黑砂古墟，深埋大漠腹地。
从枯木谷方向往西，穿过三百里流沙与戈壁，有一座被风沙半掩的古城遗址。残断的上古石柱刺破戈壁地表，石柱上布满古老晦涩的纹路，常年萦绕一层厚重的灰黑雾霭。风沙吹过，黑雾翻涌，隐隐传出低沉悠远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古墟方圆数里之内，寸草不生，连最常见的沙棘都枯成灰白色，扭曲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具干尸的手指。
谢临渊的潜行小队在第三日黄昏抵达古墟外围。九名队员全是苏清霄从苏家旧部中挑出来的尖子——三个斥候出身，两个猎户出身，两个做过山匪，两个是苏家军残营里熬出来的老兵。所有人换上了大漠游牧人的粗麻长袍，脸上涂抹黄沙泥浆，遮蔽样貌。马匹藏在五十里外的沙丘背阴处，留下两人看守，余下八人跟着谢临渊步行接近。
空气中弥漫着阴冷干涩的气息。越往里走，人心底会莫名生出空虚绝望之感——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像走了一辈子路、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有人脚步开始发软，有人眼神开始涣散。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清心药丸，每人分发一粒。药丸含在舌下，辛辣清凉的气味直冲脑门，那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感被逼退了大半。他压低声音，贴着断墙根往前摸：“古墟四周轮值的术师很多，巡逻队伍一刻不停。墟界之门就在祭坛中央，黑色晶石堆砌成阵，大祭司就在那里主持祭祀。我们的目标，是破坏支撑法阵的四根主柱，中断仪式，不要恋战。”
队员们纷纷点头，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刃与破邪粉末。
一行人借着石柱掩护，穿过外围哨岗。古墟外围有三道巡逻线，每道线间隔百步，术师与持刀护卫交替穿插。谢临渊带着小队从两条巡逻线的交叉间隙中穿过去，利用风沙扬起的间隙匍匐前进。有两次，巡逻的术师几乎踩到他们的手指，但风沙遮掩了气息，清心药丸压住了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竟没有被发现。
摸到祭坛外圈时，天色已暗。祭坛比谢临渊预想的更大。环形石阶自下而上共七层，每层高约丈许，石阶表面刻满黑色符文，符文间嵌着细碎的黑色晶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数十名黑袍祭司分列环形石阶，口中不停念诵古老咒言。无数道黑色丝线从祭司掌心延伸而出，汇聚到祭坛中心的巨大裂隙。裂隙宽约丈许，深不见底，幽蓝微光在裂缝深处隐隐跳动，域外的力量正顺着缝隙缓慢渗透这片天地。
高台顶端，玄宸教大祭司一身宽大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之下。枯瘦手掌按在一块半人高的漆黑晶石上，源源不断向法阵灌注力量。那块晶石比墨衍腰间那枚大了十倍不止，表面流转的暗光像活物的脉搏，一明一暗，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律。
“仪式已经过半。”大祭司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苏清霄被墨衍牵制在枯木谷，无暇分身。再过三个时辰，墟界之门便可完全开启。”
他顿了顿，兜帽下的面容微微偏转，朝向谢临渊一行人藏身的断柱方向。黑暗中，那双枯瘦的手依旧按在晶石上，但说话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笃定：“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谢临渊心头一沉。行踪早已暴露。他没有犹豫，厉声喝道：“动手！”
一声令下，小队众人不再隐藏，一齐冲出阴影。破邪药粉朝着四根支撑石柱挥洒而出——那四根石柱分立祭坛四角，比外围石柱粗了三倍，柱身缠绕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药粉落在石柱的黑色纹路之上，发出滋滋白烟，法阵纹路光芒瞬间黯淡几分。
“入侵者！”祭坛上的祭司们惊喝，数名守坛术师立刻从石阶跃下，黑雾化作尖刺直扑众人。
短刃交锋，破邪术与玄宸邪术激烈碰撞。队员们心志坚韧，可古墟之地乃是墟界力量源头，此地的惑心之力远强于枯木谷。药丸的效力在飞速消退，有人开始出现幻觉。一个猎户出身的队员忽然停住脚步，盯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石阶，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爹”，然后被黑雾缠上双腿，扑倒在地。旁边老兵一刀斩断黑雾，把他拽起来，反手一巴掌扇醒。
两名队员被黑雾缠上，动作迟滞，瞬间被术师围困。刀光闪了几下，血溅在石阶上，那两人再没站起来。
“先去损毁主柱！”谢临渊提刃直奔最近一根石柱，短刃劈砍在晶石纹路之上，黑色丝线寸寸断裂。石柱剧震，柱身裂开一道细纹，法阵东南角的光芒暗下去一片。
大祭司缓缓抬手，一股磅礴黑雾自高台席卷而下，压向谢临渊。黑雾化作巨大手掌，迎面拍来，掌风压得碎石横飞。谢临渊扬手抛出清心玉符，玉符爆发出白光勉强抵住一击，可巨大冲击力将他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自嘴角溢出，后背撞在石柱上，震得他五脏翻涌。
“谢先生！”剩余队员奋力上前掩护。一个老兵用身体挡在他面前，被黑雾余劲扫中，当场吐血倒地。
大祭司没有下令立刻斩杀所有人。兜帽下的双眼静静打量谢临渊，仿佛在审视一件难得的器物。他收回黑雾，声音不疾不徐：“你精通破邪之术，心智稳固，实属难得。可惜，你们的努力毫无意义。墟界之门，乃是天地裂隙，就算毁去这四座辅助石柱，也只能短暂延缓开启，无法彻底关闭。”
他缓步走下高台，黑袍拖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为何执着于守护这个充满苦难的世间？战乱、饥荒、生离死别从未断绝。你亲眼见过苏家军覆灭，见过北境百姓流离，见过朝堂奸佞当道。待大门开启，旧世湮灭，便能重塑一个没有痛苦的新世界。”
谢临渊擦去嘴角血迹，撑着石柱站直身子，冷声道：“所谓没有痛苦，是抹掉所有人的自由与本心，沦为墟界力量的傀儡。你们不是救世，只是想献祭亿万生灵，满足一己私欲。”
大祭司低声轻笑，笑声干涩沙哑，像枯叶摩擦。他抬手一挥，高台四角涌出更多守坛祭司，从古墟各个暗道合围小队。队员拼死抵挡，可敌我差距悬殊，不断有人负伤。
一名队员——就是那个猎户出身的年轻人——拼死引爆随身携带的破邪火弹。强光炸开，火焰与白烟席卷祭坛东南角，暂时逼退敌人。他浑身是火，对着谢临渊大喊：“先生！你先走！我们拖住他们！回去给侯爷报信！”
火光驱散黑雾，队员们奋力阻挡追兵。另一个老兵扯下腰间最后两枚破邪火弹，一齐扔向追来的术师，爆炸声震得祭坛石阶簌簌落灰。
谢临渊看着身边同伴浴血奋战，心中万般焦灼。他知道，继续缠斗，全队都会葬身古墟，消息也无法送出。他咬紧牙关，从靴筒中抽出最后一枚清心玉符捏碎，白光笼罩全身，将扑来的黑雾逼退一丈。
“我记住诸位。”他转身借着爆炸烟尘，向着古墟外侧突围，“我必会回来，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
他孤身冲出包围圈，身后追兵紧追不舍。黄沙漫天，数道黑雾箭紧随其后。他一边躲闪一边往古墟外奔逃，肩上中了一箭，黑雾箭矢入肉即散，化作邪气往经脉里钻。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肩上伤口，清心药力压住邪气蔓延，脚步不停，冲出古墟外围石柱群，翻身上了藏在沙丘背阴处的马，向着北境方向疾驰。
后方，古墟祭坛之上，大祭司望着谢临渊远去的背影，并不下令死追。他重新走回高台，枯瘦手掌按在漆黑晶石上，继续灌注力量。
“放他走。让苏清霄知道，仪式无法彻底阻止。绝望，才是最好的催化剂。等她亲眼看见墟界之力降临，她的本心，自然会产生裂痕。”
他身侧一名祭司躬身问道：“那四根主柱被毁了一根，法阵受损，仪式是否需要延后？”
“不必。”大祭司声音沙哑低沉，“毁一根主柱，只能延缓半个时辰。苏清霄赶不过来。墨衍在北线会拖住她。等她处理完墨衍，墟门已经开了。”
祭坛的咒文再度响起，裂隙之中幽蓝光芒愈发耀眼。仪式依旧在缓缓推进，只是比原计划慢了半拍。
枯木谷这边，苏清霄刚刚清点完伤亡。赵大柱带人加固谷口防线，伤兵被集中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军医正在逐一处理。她自己左臂上缠了一条绷带，是方才与墨衍交手时被黑雾擦过留下的，伤口不深，但邪气入肉，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斥候从谷口方向疾奔而来，单膝跪地，递上一枚铜管。铜管是谢临渊潜行小队专用的传讯管，管身沾着干涸的血迹。苏清霄拆开，纸条上只有潦草几行字：古墟祭坛遇伏，队员被困，九人只余四人，余者殉难。大祭司故意放我走，仪式无法彻底阻止，只能拖延。墟门预计三个时辰内开启。速来。
苏清霄握紧纸条，指节发白。她抬头望向西方大漠方向，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线残阳如血。墨衍大军仍在北线徘徊，随时可以再次发动进攻。而黑砂古墟的墟界之门即将开启，谢临渊负伤突围，生死未卜。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旧竹哨，指尖微凉。竹哨安静地躺在袖袋里，没有震动。他还活着，但也许撑不了多久。
“赵大柱。”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赵大柱从未听过的冷厉。
赵大柱快步上前，独臂按刀：“少主！”
“你带三千人留守枯木谷，封锁北线通路，盯住墨衍。他若再攻，依托谷口工事死守，不许出战。”苏清霄转身往战马方向走，“我带两千轻骑，即刻西进，驰援黑砂古墟。”
赵大柱独臂一横，拦住去路：“少主！两千人深入大漠，孤军无援，太危险了！让末将去！”
“你守枯木谷，就是替我守住北境门户。”苏清霄翻身上马，低头看着他，“墨衍的主力还在，你若离开，谷口一破，北境后方全完。黑砂古墟那边，我去。谢临渊撑不了多久，我必须在墟门开启之前赶到。”
她勒转马头，两千轻骑已经整装待发。银甲映着暮色，素剑挂在腰间，剑身微温，像在回应她心中的杀意。
“出发。”
两千骑兵如一道银灰色的箭矢，向着西方大漠深处疾驰而去。身后枯木谷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小，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戈壁与流沙。风从西面吹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蓝气息。
时间在流逝。墟界之门，正在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