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一字一句落入耳中，枯木谷的风沙仿佛骤然凝固。

苏清霄立于谷口高地，远眺西方茫茫大漠，指尖紧紧攥住素剑的剑柄。谢临渊的纸条上写得很清楚，墟门预计三个时辰内开启。他毁了四根主柱中的两根，拖慢了半个时辰，但大祭司还在，裂隙还在扩张。三个时辰，从这里到大漠深处的黑砂古墟，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她只有一个时辰的余裕。

墨衍的三万联军还在北线游荡，随时可以突袭边城与黑石隘，不能尽数带走守军。她迅速在脑中权衡，高声传令。

“赵大柱！你领三千兵马驻守枯木谷，依托山谷隘口布防，死守北线。墨衍大军若来袭扰，只守不攻，不要贸然出战。边城粮仓、百姓、后方防线，全部托付于你。”

赵大柱独臂捶胸，沉声领命：“末将领命！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枯木谷就丢不了！”

“余下两千精锐轻骑，随我奔赴黑砂古墟。挑选耐力最好的战马，只带三日干粮、清心药剂与破邪火弹，舍弃重甲，轻装疾驰！”

将士齐声领命，动作迅疾。卸下厚重甲胄，只留短甲护心，粮草与药剂快速分装。军医把最后的清心散按人头分下去，每人三包，叮嘱他们遇幻象先闻药再出手。破邪火弹是陈文远连夜赶制的，每个骑兵腰后别两枚，拉环即爆，专门对付术师的邪雾。

半个时辰后，两千铁骑整装完毕。苏清霄翻身上马，回头看向赵大柱：“守住北境，等我回来。”

“侯爷保重！”赵大柱独臂按刀，站在谷口高处，目送两千骑兵消失在暮色深处。

马蹄轰鸣，两千骑兵迎着漫天黄沙，朝着大漠深处疾驰而去。

大漠行路艰难，黄沙陷足，热风灼人。战马全力奔跑，尘土在队伍后方拉出长长的黄雾。众人不敢停歇，轮换骑乘备用战马，昼夜兼程。入夜之后戈壁气温骤降，寒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刀割，没人叫苦，没人掉队。苏清霄骑在最前面，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神脉铺开，感知着前方每一处晦暗波动。路上遇到了三拨玄宸教的外围哨卡，她带人一冲而过，不留恋、不停留，破了就继续跑。

行军途中，斥候远远来报：“侯爷，前方发现一人一骑，满身血污，正是谢先生！”

苏清霄立刻策马向前。黄沙道上，谢临渊伏在马背上，衣衫撕裂，胸口血迹早已凝固，脸色惨白。马匹嘴角泛着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见到迎面而来的队伍，他勉强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清霄……”

苏清霄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谢临渊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滑下来的，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她摸到他后背的衣料已被血浸透，肩头插着一根断箭，箭杆折断，箭镞还留在肉里。他的左手一直按着腰间那个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装竹哨的袖袋。

“我回来了。”谢临渊气息微弱，靠在她肩上缓了片刻，“古墟祭坛四根主柱，被我们毁掉两根，仪式进度被短暂拖慢，大概多出半个时辰缓冲。但大祭司实力极强，墟界裂隙还在扩张。古墟外围遍布玄宸教哨卡，越靠近古墟，惑心之力越强，普通士兵极易被心魔侵染。你们来的人，最好都含着清心药。”

苏清霄扶着他，轻声道：“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你伤势过重，随队伍在后休整，不必强行上阵。”

谢临渊微微摇头，撑着马鞍站稳。他低头从袖袋中取出那枚竹哨，放在她掌心。竹哨完好，墨绿温润，带着他体温。“我熟悉古墟的地形，祭坛法阵的弱点我亲眼见过。大祭司的破绽在哪里，我也知道。我同你一起去。”

苏清霄凝视他片刻。他脸色白得像纸，肩头的断箭还没拔，胸口那道伤被清心药勉强压住，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随时会倒。她最终颔首：“好。但你不许冲在前面，跟在我身后。”

队伍短暂休整，军医快速为谢临渊包扎伤口，拔出断箭，吞服疗伤清心丹药。谢临渊咬着布团没吭声，额角冷汗滚落，拔箭时连闷哼都没有。军医给他缠好绷带，他活动了一下左肩，翻身上了一匹备用战马。

短暂歇息片刻，大军再度向西疾驰。

黑砂古墟。祭坛之上，幽蓝光芒比先前更加炽盛。裂隙之中，阵阵阴冷的气流向外翻涌，石柱上的古老纹路流转黑光。原本被毁的两根主柱位置，散落着碎石与断裂的晶石碎片，法阵光芒明显比预想中黯淡，但裂隙本身的扩张并未停止。大祭司站在高台上，枯瘦手掌按在漆黑晶石上，源源不断灌注力量。他兜帽下的目光忽然偏转，望向东方。神脉感知中，一股正在快速靠近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厚重、灼热，带着他熟悉的镇岳剑意。

“苏清霄来了。”大祭司声音沙哑，在祭坛上回荡。

身侧黑袍祭司躬身：“大祭司，墨衍大人传信，北线守军固守隘口，无法脱身前来拦截。是否调动古墟全部守卫，在半路截杀镇北侯的骑兵？”

大祭司缓缓摇头，枯瘦手指抚过掌心的黑色晶石。“不必阻拦。引她前来祭坛。她是最完美的心之引，必须让她亲眼见证墟界之门开启，亲眼看见旧世界的‘无望’。只有当她内心的坚守出现裂痕，心魂完全动摇，才能作为钥匙，彻底推开墟界之门。强行拿下她，效果远不如让她自己动摇。”

“传令外围哨卡，只做象征性阻击，放她抵达祭坛之下。”

玄宸教的命令层层传递，古墟外围的术师与守卫收起死守的打算，只在沿途设下惑心幻象，不断消磨行军将士的心神。

大漠路上，幻象接连不断在黄沙中浮现。时而看见无边战火吞噬边城，百姓流离哀嚎；时而看见漫天黑雾笼罩中原大地，万里山河死寂荒芜。有一瞬间，苏清霄甚至看见父亲站在前方沙丘上，浑身是血，朝她伸手，嘴唇翕动着说“回去吧，守不住的”。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父亲不见了，沙丘上只有风沙翻涌。

“含清心散，守住心神！不要直视幻象！”她的镇岳剑意铺开，笼罩全军，抵挡一波波心魔侵袭。即便如此，仍有少数士兵心神失守，失神坠马，只能交由后方随行人员照料。一路上冲破数道哨卡阻拦，敌人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几箭、施了几道邪雾便撤，根本没打算死守。

夕阳西垂之时，队伍终于抵达黑砂古墟外围断石墙外。

巨大环形祭坛就在眼前，裂隙深处幽蓝光芒冲天而起，低沉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麻。无数黑色丝线在半空交织，如同巨大的蛛网，缠绕整片古墟。祭坛七层石阶上，数十名黑袍祭司齐齐念诵咒文，黑色丝线从他们掌心延伸汇聚，注入裂隙。高台顶端，大祭司的黑袍在幽蓝光芒中格外醒目。

苏清霄抬手，全军停下。两千轻骑列阵于古墟之外，破邪火弹分发至每一名士兵手中。

谢临渊策马靠近她身侧，指着祭坛：“中心裂隙就是墟界之门。支撑法阵还有两根完好主柱，只要摧毁，就能彻底中断祭祀。但大祭司守在高台，他的力量源自墟界裂隙本身。你靠近裂隙越近，镇岳剑意受到的压制越强。要破阵，先破他的护体邪雾。他护体邪雾的弱点在左侧第三层石阶的位置，那处有块暗藏的心晶基座，基座一毁，护体邪雾至少散去三成。”

苏清霄点头，将这些细节记牢。她握紧素剑，目光望向祭坛顶端那道黑袍身影。

“诸位将士。今日一战，不为一城一地。为守住世间山河，守住千万百姓的本心。随我破坛，关闭墟门！”

“愿随侯爷死战！”两千人齐声怒吼，呐喊响彻大漠黄沙。

苏清霄提剑策马，一马当先冲入黑砂古墟。身后两千骑兵如一道银灰色的洪流，踏碎断石，掠过残柱，直扑祭坛。

祭坛上，大祭司缓缓抬臂，黑雾自地面翻涌而起，化作无边黑潮，朝着冲锋而来的骑兵席卷而下。黑潮贴着地面奔涌，所过之处碎石沉陷、沙土冻裂，阴冷的气息直扑人马面门。冲在最前排的战马嘶鸣着减速，马腿陷入黑雾中像踩进泥沼。苏清霄从马背上腾身而起，素剑出鞘，一剑劈入黑潮。银白剑芒破开一条数丈长的裂口，黑潮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龟裂的石板。

“下马！步战推进！”她落地，剑光不停，为身后士兵开路。两千骑兵翻身下马，列阵跟上，盾手在前，枪手在后，破邪火弹手在阵心，一步步向祭坛推进。

最终决战，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