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自古墟地面汹涌翻卷,裹挟着千万种心魔幻象,迎面撞向冲锋的骑兵。黑雾之中,哭嚎、怨怼、绝望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直钻人心。冲在最前排的骑兵勒马不及,连人带马撞入黑雾,战马嘶鸣着软倒,马腿在黑雾中迅速干枯萎缩,像被抽干了血。
“稳住心神!破邪火弹,投!”
苏清霄一声令下,数十枚火弹凌空抛出,轰然炸开。银白色的火焰灼烧黑雾,滋滋白烟四起,大片黑潮被烧得溃散。趁着黑雾短暂被压制,两千轻骑策马突进,劈开外围的祭司守卫。短刃交击,咒术与破邪之力不断碰撞,古墟断石之间,鲜血浸染黄沙。一个骑兵被咒矢射中面门,栽下马去;另一个骑兵连人带马撞翻了两名黑袍祭司,自己也摔断了脖子。没人后退,没人停步。
谢临渊手持短刃,带着一队精锐直扑祭坛左侧残存的两根法阵主柱。他肩头的断箭伤口刚被军医草草包扎,此刻剧烈奔跑间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衣襟。玄宸教祭司拼死阻拦,黑袍翻飞,无数黑色咒矢如雨般射来。他伤口还在作痛,每一次挥刃都牵扯内伤,却依旧沉着指挥,掩护手下将士攻击石柱上的黑色纹路。一个老兵在他身侧倒下,胸口插着三根咒矢,他来不及看一眼,继续往前冲。
苏清霄单人提剑,纵马直冲祭坛高台。素剑白光浩荡,镇岳剑意层层铺开,将袭来的暗影咒术尽数挡在身外。沿途拦路的术师,但凡被剑光扫到,身上黑雾便会快速消融,再也无法凝聚邪力。她踏着石阶往上冲,七层祭坛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陡,石阶表面的黑色符文像活物一样蠕动,踩上去脚底发麻,邪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她以剑意压住,脚步不停。
转瞬之间,她踏上环形祭坛的石阶顶端。
高台顶端,大祭司静静立在墟界裂隙之前。兜帽之下,露出一张枯槁苍白的脸,双眼漆黑,不见眼白。裂隙之中幽蓝光芒不断涌动,域外力量顺着无数黑丝源源不断汇入他的身躯。他比谢临渊描述中更枯瘦,更像一具会动的干尸。皮肤贴着骨骼,手指细如枯枝,唯独胸口一枚嵌在肋骨之间的黑色晶石饱满圆润,像一颗畸形的心脏在跳动。
“终于来了,苏清霄。”大祭司声音沙哑低沉,混着裂隙深处传来的轰鸣,“你看这墟界之门。门后,没有伤痛,没有离别,没有无休止的战争。众生不必再承受苦难,所有执念都会归于平静。”
“那不是平静,是死寂。”苏清霄握剑而立,剑尖直指对方,“剥夺人感知悲欢的本心,抹去所有选择,把世人变成没有自我的傀儡,这不是救赎。”
“凡人的悲欢,本就是世间最大的枷锁。”大祭司缓缓抬手,漫天黑雾在他掌心汇聚成一柄巨大黑矛,“你亲眼见过边关百姓流离,见过将士沙场埋骨。只要墟门开启,一切苦难就此终结。你,就是开启大门最后的钥匙。”
黑矛破空袭来,裹挟着亿万众生的苦难幻象,一瞬间,苏清霄眼前天旋地转。
幻象铺天盖地而来。
她看见苏家满门被屠戮的那一日,火光冲天,父兄倒在血泊之中,向她伸出手。父亲的嘴唇在动,她读出了那几个字:“活下去。”然后他的头被一刀砍下。她看见北境边城被洪水吞没,百姓在洪流中挣扎呼救,那个送布鞋的女娃被浪头卷走,小手在水面上抓了一下就不见了。她看见所有追随她征战的士兵一个个倒在黄沙与战火里,赵大柱独臂撑刀跪在死人堆里,周山的独眼望着天空,灰蒙蒙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烽火。无边的愧疚、痛苦、无力感瞬间包裹住她。
大祭司的惑心术不再是编造的谎言,而是放大她心底埋藏最深的伤痛。
“你拼尽全力,依旧救不下所有人。”大祭司的声音在脑海回荡,“苏家满门,你救不了。边城百姓,你护不全。追随你的将士,一个个死在眼前。无论如何坚守,战乱灾祸永远循环不息。放弃抵抗,融入墟界之力,便不用再承受这份永无止境的煎熬。”
苏清霄持剑的手微微震颤,胸口一阵发闷。这些伤痛真实存在,是她日夜背负的重担。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想起那些逝去之人。父亲的背影,兄长的侧脸,老陈替她挡下的那一斧,黑石隘城头倒下的年轻兵卒。她的眼眶发烫,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黑雾趁机缠绕而上,顺着她的甲胄向上蔓延,想要侵蚀她的心魂。甲胄表面的银白光泽被黑雾一寸寸吞噬,从下摆往胸口爬。
台下,谢临渊瞥见高台异象,心头大急。他奋力斩杀身前祭司,肩头伤口崩裂,血顺着手臂滴落。他顾不得,扯着嗓子高声呼喊:“清霄!不要被幻象困住!苦难真实,但人间的温暖与希望,同样真实!”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刺破笼罩她的幻境。
苏清霄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迷茫尽数褪去。
她想起边城义学里孩童念书的声音。想起城南棚户区那个女娃送来的布鞋,针脚歪歪扭扭,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想起老陈倒下前说“帮我闺女”。想起赵大柱独臂扛粮袋走在最前面,军装上的泥比百姓还厚。想起周山在残营里第一个跪下,独臂捶胸,老泪纵横。想起谢临渊站在城门口阴影里对她微笑,说“我会活着回来”。她想起黑石隘血战之后,百姓自发在城头立起的长生牌位,香火不绝。
人间有苦,亦有光。苦难不能成为抹消一切生命本心的理由。
镇岳剑意骤然暴涨,不再只是防御。剑光冲天而起,斩断缠绕周身的黑雾。银白光芒自她体内炸开,将甲胄上的黑雾一寸寸逼退,从胸口逼回下摆,从下摆逼出甲外。
“我承认世间有万般苦难。但苦难,不该由毁灭众生来终结。”她声音清亮,压过裂隙深处的轰鸣,“世人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有悲欢,有取舍,有挣扎,有坚守。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剑光横扫,正面硬撼大祭司的黑矛。
轰然巨响!
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席卷整个祭坛,周围的黑袍祭司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黄沙之中。几个离得近的当场吐血昏迷,骨杖断成数截。
大祭司身躯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本以为,这份心之引会被自身的愧疚击溃,没想到苏清霄反而在痛苦之中,守住了本心。
“顽固不化!”大祭司震怒,双手结印。墟界裂隙光芒暴涨,源源不断的域外力量灌注进他体内。他胸口的黑色晶石骤然膨胀了一圈,表面裂开细纹,暗红光芒从裂纹中透出来。他整个人都涨大了一圈,皮肤下面像有无数条虫在蠕动。“既然无法劝服,那便强行抽取你的心魂,开启墟门!”
无数黑色丝线从裂隙喷涌而出,如同巨网,朝着苏清霄缠绕而来。黑丝铺天盖地,封锁了所有退路。
“谢临渊!毁柱!”苏清霄高声大喊,同时提剑迎上黑丝巨网,死死缠住大祭司,不让他分心阻拦。
谢临渊抓住机会,挥手抛出仅剩的破邪火弹。火弹砸在第二根主柱之上,猛烈爆炸。黑色法阵纹路寸寸崩裂,石柱上的黑光迅速黯淡,碎石飞溅,整根石柱从底部裂到顶端,轰然倒塌。四根主柱,尽数被毁。
环形祭坛上,交织的黑色丝线瞬间大面积断裂,维系墟界之门的庞大法阵开始剧烈震颤。裂隙内幽蓝光芒忽明忽暗,向外涌出的域外力量大幅衰减。那些缠绕苏清霄的黑丝巨网也在同一瞬间崩散,化作漫天碎屑坠落在石阶上。
“不——!”大祭司转头看见法阵崩毁,厉声嘶吼。法阵受损,他与墟界裂隙的连接被强行削弱,体内力量快速流失。他胸口那枚黑色晶石剧烈跳动,裂纹越来越多,暗红光芒越来越暗。他暴怒之下,不顾一切,凝聚残余全部邪力,一掌直拍苏清霄心口。掌风阴寒刺骨,裹着最后的域外之力,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苏清霄不退不避。她凝聚全部镇岳剑意,素剑直刺大祭司胸前晶石核心。剑光银白如练,剑意厚重如山。她将苏家三百二十七口冤魂的恨、北境万民的心、三千铁血旧部的命,全部灌注在这一剑之中。
一剑,穿心!
剑锋刺入晶石,晶石应声碎裂,暗红光芒炸开,碎片四溅。大祭司动作骤然僵住,掌心的黑雾飞速消散。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长剑,兜帽滑落,苍老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旧世界……本该覆灭……”
他身上的黑雾一点点溃散,身躯慢慢化作飞灰,消散在大漠狂风之中。那枚碎裂的黑色晶石落在地上,最后闪了一下,彻底暗了。
失去大祭司主持、四根主柱全部损毁,墟界裂隙剧烈波动,幽蓝光芒缓缓向内收缩。那道即将完全打开的墟界之门,正在缓慢闭合。裂隙深处,依旧有一股残存的域外力量不甘地翻涌,祭坛摇摇欲坠,整片古墟即将崩塌。七层石阶一层接一层塌陷,碎石与黄沙从四面八方涌入,地面裂开新的缝隙。
“古墟要塌了!所有人立刻撤离!”谢临渊高声呼喊。
将士们不再恋战,快速从祭坛撤下。苏清霄拔回素剑,快步跃下高台,与谢临渊汇合。谢临渊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靠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吓人。苏清霄一把将他拽上自己的马,两人共乘一骑,策马撤离这片即将崩塌的废墟。
身后,石柱接连轰然倒塌,黄沙倾覆,巨大的环形祭坛一寸寸沉入大漠地底。墟界之门的幽蓝光芒越来越淡,最终彻底隐没在裂隙深处,归于沉寂。整座古墟像被一只巨手按进了地底,碎石与沙土翻涌填埋,扬起漫天尘雾。尘雾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星辰,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
苏清霄勒马回头,望着漫天尘土,长长松了一口气。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谢临渊靠在她背上,呼吸浅而急促,但还活着。
墟界之门,终于被成功封印。玄宸教大祭司身死,古墟大本营覆灭。但危机并没有完全消散。远方北线,墨衍的三万蛮族联军还在。玄宸教残余势力尚未肃清。古墟虽然塌了,但墨衍还在,蛮族还在,玄宸教的余孽还在。他们不知道大祭司已死,不知道墟门已封。他们只知道,苏清霄离开了枯木谷,带着两千骑兵深入大漠。
苏清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撤出来的骑兵,两千人剩下不到一千五。有人带着伤,有人丢了马,有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谢临渊靠在她背上,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墨衍那边,还不知道古墟的事。他若知道你离开了枯木谷,一定会全力进攻。”
苏清霄点头,勒转马头,面朝东方。暮色深处,枯木谷方向隐约有烽火升起。她攥紧缰绳,声音清冽,传遍全军:“回北境。墨衍还在等着我们。”
残存的一千五百骑兵整理行装,带上伤员与牺牲弟兄的遗体,向着东方疾驰。身后,黑砂古墟彻底沉入大漠,黄沙掩埋了一切痕迹。风从西面吹来,卷着沙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