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南部，连绵群山层峦叠嶂，山高林密，乱石嶙峋。从北境边城往西，穿过大漠南缘的流沙地带，再折向西南，便进入这片连当地牧民都很少深入的深山。山势陡峭，河谷深切，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沿着兽道攀行。山中气候多变，山脚闷热，山腰阴冷，山顶终年积雪。玄宸教残余选在这里藏身，确实费了一番心思。

群山腹地，一处废弃上古岩洞被玄宸教残余改作据点。洞口被茂密藤蔓遮掩，外围布下简易的惑心禁制，寻常路人靠近，便会心生恍惚，不自觉绕开此地。禁制布得很粗糙，显然是仓促间完成的，但对付普通人已经足够。

苏清霄派出的斥候小队，一共六人，皆是从北境军中精选，擅长潜行、通晓破邪之术。领头人叫陆寻，二十三岁，苏家军残营出身，当年黑石隘血战时在周山麾下守城墙，后来被谢临渊挑中，跟着潜入黑砂古墟。古墟一战，十人小队只回来四个，他是其中之一。脸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就是古墟崩塌时被碎石划的。此刻他脸上抹着风沙泥垢，身上穿着粗麻商旅长袍，腰间挂着货囊，带着同伴，伪装成游历的西域行商，一路辗转来到这片山区。

六人分散在山洞外围不同的位置，已经潜伏了三日。陆寻伏在巨石后方，目光望向被藤蔓遮蔽的洞口，神脉微微感知。他修为不高，但跟着谢临渊那几个月，学会了粗浅的破邪感知术。洞口周围的禁制很弱，是残徒仓促布置的，里面气息阴冷，能嗅到墟界晶石残留的味道。三日来，他们看见有教徒进出，运送矿石与晶石，似乎在四处搜寻带有墟界气息的物件。

“陆哥，洞里有动静。”趴在左侧灌木丛里的斥候压低声音，朝洞口方向努了努嘴。陆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两名灰袍教徒从藤蔓后钻出来，各背着一个粗布口袋，袋口没扎紧，露出几块黑色矿石。他们往山下方向走了百余步，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把口袋放在地上，蹲下来翻检。其中一人掏出块拳头大的黑色晶石，对着日光看，晶石表面流转着极淡的幽蓝光芒。

陆寻眯了眯眼。那种晶石，他在黑砂古墟见过。大祭司胸口那枚，祭坛上铺的，裂隙里嵌的，全是这种石头。他回头对身后几人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今夜动手。

夜半月色朦胧，山风呼啸，枝叶沙沙作响。陆寻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绕开外围警戒的教徒，避开惑心禁制的触发范围。禁制的阵眼在洞口正上方一块嵌在石壁里的黑色晶石，他们不碰那块晶石，从山洞侧面一处狭窄的岩缝钻进去。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湿滑，长满苔藓。陆寻打头，后面五人鱼贯而入，走了约莫二十步，岩缝变宽，豁然开朗。

岩洞内部幽深宽阔，岩壁上刻满扭曲古老图腾，点点幽蓝微光从石壁缝隙里隐隐渗出。洞内分为内外两部分，外室是教徒歇息、打磨晶石的地方，地上散落着碎石与粗布垫子，角落里堆着几口铁锅和干粮袋。内室深处，便是那名灰袍长老的议事之地。远远便能听见内室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众人屏住呼吸，贴着岩壁阴影，缓缓靠近。内室比外室小了一圈，但更规整，石壁上挂着一幅用兽皮拼成的大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西域的山川河流。灰袍长老端坐石台之上，手中摊开那页残破古卷，卷上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闪烁。台下数名教徒围坐，正在听他部署。

“我们寻到的几处小裂隙，力量太过微弱，不足以搭建完整祭坛。”长老的声音沙哑，在洞中回荡，“但我从古卷记载得知，西域西陲，有一处遗忘的古地，名为陨星渊。那里埋藏着上古陨落的墟界碎片，蕴藏极强的域外力量。只要抵达陨星渊，我们便能重新搭建祭坛，再次唤醒墟界之力。”

一名年轻教徒面露忧虑：“陨星渊路途遥远，沿途有西域诸国驻军，而且北境的探子无处不在，我们如何能安然抵达？”

“不必大张旗鼓。”长老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我们可以利用商道，分批乔装。一部分人伪装成商旅，走北道经草原诸部；一部分人混入各部族牧民之中，慢慢向陨星渊迁徙。另外，我们要继续散布流言，搅动西域各地人心。人间越是动荡绝望，墟界力量便越容易被引动。”

又一名教徒开口：“长老，墨衍如今在西域游荡，他手上还留存不少玄宸教旧部，我们可否派人去联络他？劝他重新归返我教。”

长老闻言，神色沉了下去。“墨衍已经背弃教义。他甘愿臣服于苏清霄，心中再无墟界大业。不必再寄望于他。他若阻拦我们，便是敌人。”

石台边堆着一堆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流转淡淡的幽蓝，正是他们四处搜罗得来的墟界残物。长老伸手从其中挑出一块，对着火光看了看，满意地收入袖中。

陆寻藏在石柱阴影之中，将这一切尽数记在心底。陨星渊，是他们新的目标。他慢慢后退，准备招呼同伴撤离。就在这时，外室传来一声轻响。一名斥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撞在岩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名守洞的教徒猛地转头看向暗处。“谁在那里！”禁制被触动，洞内瞬间亮起幽幽黑光。

“暴露了！”陆寻低喝一声。洞内的教徒立刻起身，纷纷抬手催动残存的邪术，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黑雾比古墟时稀薄了许多，但依然阴冷刺骨，贴着地面蔓延，缠向众人脚踝。

“速退！拿到情报即可，不要恋战！”陆寻挥出破邪药粉，白色药雾炸开，暂时逼退袭来的黑雾。六人小队不再缠斗，转身向着岩洞出口狂奔。

长老见状，厉声下令：“不要放他们逃走！若是消息传回北境，我们的计划便会全盘败露！”数名术师追了上来，黑色咒矢如雨般射向众人。

一名斥候躲闪不及，肩头被咒矢击中，身躯猛地一颤，心神立刻被心魔侵扰，脚步踉跄。他是去年才补入斥候营的新兵，才十九岁，家在边城南门外，爹娘都是种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黑气正顺着经脉往心口钻。他咬牙站住，转身对陆寻喊了一声：“陆哥！把情报送回去！”然后从腰间扯下两枚破邪火弹，拉环，转身冲向追来的术师。

轰隆两声巨响，火光炸开，岩洞碎石簌簌坠落，阻拦住追兵。火光之中，他被数道黑雾缠住，再也无法脱身。陆寻眼眶发红，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清楚大局为重，不能回头。余下四人借着爆炸的烟尘，拼死冲出岩洞，钻入茫茫山林。身后，山洞之内传来凄厉的惨叫，那名断后的斥候，终究没能逃出。

一路奔逃，直到远离山洞的追杀范围，众人才停下脚步，个个浑身是伤，衣衫撕裂。陆寻喘着粗气，握紧手中记录情报的羊皮纸。他低头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的字迹，墨迹被汗水和血水洇开了一角，但关键信息还看得清。陨星渊。他们的目标是陨星渊。

他不敢耽搁，立刻安排人手，分出两人快马赶回北境边城，将密报送交给苏清霄。自己则带着剩余两名同伴，继续留在西域，暗中监视洞窟动向，盯紧残徒的一举一动。

边城侯府，夜色深沉。苏清霄还在灯下批阅文书，案头堆着屯田秋收的预估、互市律法的修订、北境各镇哨卡的换防名单。沈七站在门口，等着她看完最后一份。驿卒满身风尘，匆匆闯入厅堂，递上来自西域的密报。沈七接过，快步送到案前。

苏清霄拆开密报，展开羊皮纸。谢临渊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见她面色沉凝，走近看了一眼。当读到陨星渊三个字时，二人神色齐齐凝重。

“陨星渊。”谢临渊将凉茶搁在案上，眉头紧锁，“我在旧的古籍上见过这个地名。上古时期便记载的一处险地，传闻地下埋有墟界遗留碎片。那地方在西域西陲，昆仑北麓尽头，是一片陨石撞击形成的深谷。古籍上说，谷底有上古遗留的裂隙痕迹，域外力量曾在那里渗出过。没想到这些残徒，居然找到了这个地方。”

苏清霄指尖抚过密报上的字迹，在“陨星渊”三字上停了停。“他们打算迁徙前往陨星渊，重新构筑祭坛。而且，他们还要搅动西域民心，伺机而动。”

她将密报递给谢临渊，起身走到沙盘前。沙盘上的西域地形比之前精细了许多，是沈七回来之后根据斥候报告重新堆的。她目光落在西域西陲那片山脉标记上，那里标注着“昆仑北麓，人迹罕至”。

“那名牺牲的斥候，用性命换来了这份情报。”苏清霄眼底掠过沉痛，声音却依旧平稳，“我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谢临渊站在她身侧，分析道：“眼下有两个难题。第一，陨星渊远在西域西陲，距离北境路途遥远。若是我们大举出兵，西域诸国难免心生猜忌，认为大靖要染指西域疆土。第二，玄宸教残徒如今分散伪装成商旅、牧民，行踪隐蔽，很难一网打尽。”

苏清霄沉默片刻，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窗外月色中。“不能贸然发兵。我们先遣使联络西域诸国，将陨星渊的隐患告知各国君主，联合他们一同戒备。同时，继续派遣斥候，紧盯残徒动向，摸清他们前往陨星渊的路线。”

她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陈文远，让他加快西域使臣团的行程，务必在残徒抵达陨星渊之前，与沿途诸国达成盟约。另一封给青州周苍，让他从镖局中再挑一批熟悉西域西陲路线的老镖师，配合斥候行动。

写完搁笔，她忽然想起什么。“墨衍如今在西域游荡，他熟悉玄宸教的术法与行事套路，手上还有旧部，或许可以请他相助，协助我们监视西域的动向。”

谢临渊微微挑眉：“你信他？”

“不信。”苏清霄将信纸封好，“但他现在跟玄宸教已经不是一路人。他不帮我们，也不会帮残徒。让他知道陨星渊的事，他至少不会袖手旁观。”

窗外月色洒落，北境一派安宁。远处城头三面素白军旗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城中灯火渐次熄灭，只剩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可遥远西域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陨星渊的阴影，已经缓缓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