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边城的城墙，侯府厅堂之内，沙盘铺展在长案之上，西域山川沟壑历历在目。沙盘是沈七回来之后根据斥候报告重新堆的，昆仑北麓、天山南道、大漠西缘，每一处隘口、每一条河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陨星渊的位置在沙盘最西端，用一枚黑色小旗插着，旁边写了一个“危”字。
苏清霄提笔，写下国书，交给两名熟悉西域风土的使臣。一个是陈文远从京城请来的老通译，姓周，六十多岁，年轻时随商队走遍西域三十六国，会说七八种方言。另一个是沈七手下的斥候哨长，姓林，三十来岁，在边城长大，母亲是西域胡商之女，他自幼通晓西域诸国语言。两人一文一武，一老一少，正好互补。
“二位此行，前往西域大小邦国。将玄宸教残徒图谋陨星渊一事如实告知各国君主。”苏清霄将国书递给周通译，又从案上拿起另一卷文书，“陨星渊内墟界碎片一旦被引动，灾祸不会只落在一国，整个西域都会被邪力波及。邀约各国，互通消息，封锁通往陨星渊的商道隘口。这份文书后面附了玄宸教残徒的画像、术法特征、以及他们惯用的伪装方式，一并转交各国。”
周通译双手接过，神色郑重：“老夫走了大半辈子西域商道，从未接过这样的差事。侯爷放心，话一定带到。”
“切记以礼相待，不可咄咄逼人。西域诸国本就忌惮中原兵马，若是言语强硬，反而会适得其反。”苏清霄叮嘱完毕，挥手让二人下去筹备行装。周通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西域有些小国，表面恭敬，实则首鼠两端。万一他们收了国书，转头就把消息卖给玄宸教残徒，该如何应对？”
苏清霄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所以我准备了两份国书。一份明发，一份密呈。明发的国书只提‘有邪教残余潜入西域，图谋不轨’，不点明陨星渊。密呈的国书单独交给各国君主，里面才写清楚陨星渊的事。若有人卖消息，卖出去的也只是明发那份，残徒得不到实质情报。”
周通译恍然大悟，拱手退下。
待使臣退下，谢临渊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他把密报放在案上，开口：“遣使西域，只能做到防备。残徒若是分批潜行，依旧有机会绕过关卡。方才你说想要联络墨衍，他如今居于关外草原，手握一部分旧部，他愿意出手相助吗？”
苏清霄将密报展开扫了一遍，是陆寻从西域传回的补充情报。情报上说，残徒的洞窟据点最近几日人员进出频繁，有人往北走，有人往南走，似乎在做分散转移的准备。她放下密报，走到沙盘前。
“墨衍看透玄宸教教义，知晓墟界之力一旦爆发，关外草原同样难逃浩劫。”她指尖在沙盘上草原与西域交界的区域划了一道弧线，“他与玄宸教长老本就理念相悖，长老还打算除掉他。我们派人前去关外，不是要他出兵死战，只是请他利用旧部眼线，探查玄宸教残徒的动向。若他愿意相助，我们可以依盟约，开放更多互市配额，给予草原部族一些铁器、茶粮。算是互惠。”
谢临渊看着她，微微点头：“你早就想好了。”
“从他归降那天起，我就没打算把他当敌人。”苏清霄提笔写信，笔锋利落，“他跟玄宸教断得干干净净，但他对西域商道、大漠地形比我们任何人都熟。这样的人，放着不用太可惜。”
当日，信使携带书信，策马奔赴关外草原。信使是沈七手下的老兵，骑术精良，带着一枚墨衍当年归降时留下的狼牙信物，确保草原部族的哨卡不会阻拦。
三日之后，关外，蛮族王帐。
夏日的草原绿草如茵，比北境边城的麦田更显辽阔。牛羊散落在草坡上，慢悠悠地啃着草。远处几个牧民赶着马群往河边走，马背上的少年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笑声被风送出去很远。昔日跟随墨衍征战的将士，如今放下弯刀，牧马放羊，草原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墨衍坐在帐外一张旧木凳上，面前搁着一碗放凉的奶茶。他穿着一身粗布长袍，腰间没有佩刀，也没有晶石，只有一枚旧铜扣系在腰带上。比起在枯木谷时那个阴沉冷傲的黑衣术师，眼前的墨衍像是换了一个人。瘦了，也老了，颧骨上晒出两团暗红，手上添了不少放牧磨出的茧。
信使入帐递上书信。墨衍接过去，拆开火漆，展开信纸。苏清霄的字迹清冽工整，写得简明扼要：玄宸教残徒已潜往西域，图谋陨星渊。墟门若再开，草原难免池鱼之殃。望君念及草原百姓安危，借旧部眼线之力，监视西域与草原交界商道。互市之约，可再议优厚。
墨衍细细读完，沉默良久。他身侧一名蛮族首领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低声劝道：“大人，玄宸教那些余党，已经与我们无关。我们安稳守着草原便可，何必再掺和此事？苏清霄这个人，今天跟你互市，明天就可能翻脸。中原人的话，信不得。”
墨衍缓缓摇头，把信纸折好，放在膝上。“当年我追随大祭司，是相信可以终结世间苦难。可我亲眼看见墟界之力会抹消众生本心。陨星渊一旦重开祭坛，域外力量席卷而来，草原上的牧民、孩童，一样会沦为牺牲品。你愿意你儿子变成没有心的傀儡？”
那首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玄宸教长老视我为背弃教义的叛徒，待他们成事，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们。”墨衍起身，走进帐中，从案上取下一支旧笔。那是他在玄宸教时用了多年的笔，笔杆乌黑，笔毫已经秃了大半。他蘸了蘸墨，在回信上写下几行字，笔锋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回复苏清霄。我答应。我会调动草原上的暗线，在西域与草原交界的商道布下眼线，探查玄宸教残徒动向，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立刻传信边城。但草原部族，不会远赴西域作战。草原上的年轻人刚放下刀，我不想再让他们拿起。”
信使带着回信，疾驰返回北境。
苏清霄收到回信，展信看完，淡淡一笑。她把信递给谢临渊：“墨衍果然看得通透。有草原眼线在边境配合，我们的情报网，便补齐了西北这一块缺口。”
谢临渊看完信，折好放在案上：“如今三方布防。西域诸国把守西陲关口，草原眼线监视北部商路，我们的斥候小队深入西域腹地追踪残徒。但玄宸教长老心思缜密，一定会猜到我们会联合各方设防。”
“他一定会改换路线。”苏清霄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陨星渊南侧的一片空白区域，“陨星渊南侧有一条废弃古商道，早已荒芜，极少有人通行。那是最有可能的秘密通道。传信陆寻，重点盯防这条古道。”
她提笔写令，字迹急促而清晰。写完之后唤来沈七：“飞鸽传书不够快，派人骑快马去追陆寻。务必在他深入古道之前，把这条令送到。”
沈七领命出去。
西域深山洞窟。灰袍长老收到手下探子回报，得知苏清霄遣使西域、联络墨衍布防的消息。探子说，西域东部的几个小国已经接到大靖使臣的国书，开始封锁东侧商道隘口；草原方向也传来消息，墨衍的旧部在边境布了眼线。
长老指尖敲击石案，神色平静，不见慌乱。他面前摊着那页残破古卷，卷面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微光。“意料之中。苏清霄行事向来周密，必然会联合各方阻拦我们。可惜，她布下的防线，看似严密，却有破绽。”
“长老，我们是否要更改计划？”
“不必更改目的地陨星渊。只是路线调换。”长老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细线，从洞窟往南，绕过山脉主脊，切入一片标注为“荒古商道”的区域，“我们舍弃主商道，走南侧废弃古商道。那条古道早已荒废，碎石遍地，流沙众多，西域诸国不会在那里布置重兵。”
“另外，分兵。”他抬头，目光扫过台下十余名教徒，“小队拆分，十余人为一组，分批出发，互不联络。就算其中一队被截获，也不会暴露所有人的行踪。等到全部队伍抵达陨星渊，再汇合一处，搭建祭坛。”
一名教徒担忧：“古商道流沙凶险，路途艰难，还要躲避多方探查，路上损耗恐怕不小。”
“想要唤醒墟界之力，本就要付出代价。”长老眼中幽光一闪，声音冷了下去，“只要能抵达陨星渊，一切牺牲都值得。另外，沿路散播灾异流言，制造恐慌。人心越是绝望，陨星渊内墟界碎片的力量，就越容易唤醒。”
一道道命令下发，洞窟中的玄宸残徒开始收拾行囊、分装晶石。他们将黑色晶石敲碎成小块，每人随身携带数枚，用粗布裹好藏在鞋底、腰带、干粮袋夹层中。行装极简，只带水囊、干粮、短刃和少量破邪药粉，轻装简行，便于潜藏。
数日后，陆寻潜伏在古道附近的密探观察到异常。一连三天，每天都有三五成群的人从不同方向进入废弃古商道入口。这些人看似互不相识，有的扮作采药人，有的扮作流浪牧民，有的干脆就是一副乞丐模样。可他们身上都带着淡淡的墟界晶石气息，这种气息普通人闻不到，但陆寻手下那几个练过破邪感知术的斥候能捕捉到。
密探不敢久留，立刻快马传信。
边城侯府，密报送到苏清霄手中。她展开纸条，扫了一眼，递给谢临渊。
“他们走了南侧废弃古商道，拆分小队分批潜入陨星渊。”苏清霄目光一凝，声音沉了下去，“动作比我们预想更快。陆寻的情报刚到，他们的人已经开始动身了。”
谢临渊俯身看向沙盘。古商道在地图上是一条断续的虚线，从西域南部山区向西延伸，穿过流沙地带和峡谷区，最终抵达昆仑北麓的陨星渊。沿途流沙、峡谷众多，不利于大规模兵马行动。“我们无法派遣大军直接拦截。”
苏清霄沉吟片刻，做出决断：“我们组建一支精锐小队。由你带队，挑选二十名通晓破邪术、擅长荒漠潜行的好手。轻装出发，赶往古商道，沿途拦截、袭扰这些小队，延缓他们抵达陨星渊的速度。”
“我此行，会尽量拖延。”谢临渊点头，目光落在古商道中段一处峡谷标记上，“这里叫落鹰峡，两侧峭壁，谷底窄道。若在那里设伏，一队人就能堵住整条路。我会先赶到落鹰峡，拦住最先抵达的几批残徒。后面的，再想办法。”
“但陨星渊那边，我们也要提前做好准备。”苏清霄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西域西陲几个大国的君主，告知敌人改换路线，请他们派兵守住古商道的出口。另一封给陆寻，命他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跟踪残徒队伍，摸清他们在古商道上的补给点和歇脚点。
“我会立刻修书，加急送往西域西陲各国。”她搁笔，抬眸望向西方，“时间紧迫。你即刻整备，尽快动身。”
当晚，月色当空。谢临渊收拾好短刃、破邪药粉与水囊，在侯府偏院中检查行装。苏清霄从厅堂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月光洒在她素白衣衫上，银白一片。她没有穿甲，腰间素剑也没佩，就这么站着。
谢临渊检查完最后一枚火弹，抬头看见她，笑了笑。他走过来，从袖中取出那枚墨绿竹哨，在她面前晃了晃。“旧哨你留着，新哨我带着。有事吹哨。”
苏清霄点头，伸手将竹哨接过去，握在掌心。竹哨温润，带着他体温。她沉默了一息，轻声道：“保重。”
“等我消息。”谢临渊转身翻身上马。二十骑精锐已经在院外列队，人人轻装，马匹膘肥体壮，蹄子裹了布，踏地无声。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勒转马头，轻喝一声，二十骑趁着夜色，从边城西门疾驰而出，很快消失在戈壁深处的风沙之中。
苏清霄站在院门口，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才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竹哨。她将竹哨收入袖中，转身走回厅堂。案上沙盘里，西域西陲那片山脉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陨星渊三个字被黑色小旗压着，像一只半闭的眼。
遥远的废弃古商道，黄沙漫漫，暗流涌动。一支支玄宸教小队，正踏着碎石流沙，向着陨星渊稳步前行。而在他们前方数百里处，落鹰峡的峭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沉默的闸门，等着收割第一批闯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