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魏苍
沉重的脚步声踏过木梯，每一步都似轻轻震得楼板微颤。
一名灰袍男子缓步登上二层。他身形高大，皮肤被河底阴寒水汽浸得泛着青灰，双手布满厚茧，指缝间还残留着难以洗去的黑褐色墟泥，腰间悬着一串以古墟残骨打磨而成的骨珠，随着他走动之间，骨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干涩的咔哒声。
正是方才释放出那股结丹威压之人。
二层隔间里原本低声交谈的修士纷纷收敛声息，不少人侧过身子，刻意避开视线。在碎灵驿，几乎没人愿意无端招惹这位常年出入浑河古墟的魏墟主。
魏苍目光扫过二层，大部分隔间他都熟，唯独云舟与苏婉所在这一间，气息陌生。他脚步微顿，视线径直落了进来，粗粝的嗓音隔着半掩的隔间门传入：
“里面的二位，外来筑基？”
侍女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拦在隔间之前，姿态恭谨：“魏仙长，这二位只是来查阅典籍的访客，若是您要前往三层，小婢即刻引路。”
魏苍抬手，轻轻把侍女隔开，目光越过她，直直看向云舟，并不失礼，但带着一股久历墟地的审视。
“不必紧张，我不吃人。方才上来便听见你们在打听浑河古墟，是想进去寻宝？”
云舟站立起身，恭身拱手：
“前辈说的正是。听闻古墟之内留有古代遗存，我们想进去碰碰机缘，顺便搜集几样特殊魂材。”
“魂材？”魏苍眉梢一挑，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随即淡淡一笑，“胆子不小。浑河古墟别的东西还好说，魂类物件，是那里最碰不得的一类。墟底缠满千万年沉积的残魂怨煞，稍不留神，神魂就要被啃噬干净。市面上那些廉价舆图，大半都是早年的旧绘，不少通道早已因地脉塌陷封死，照着走，十个去有九回不来。”
苏婉听了一怔，连忙追问：“那不知魏前辈可有更好的门路？”
魏苍闻言，干脆跨步走入隔间，也不见外，自顾自拉过一张空椅坐下，骨珠在椅沿磕出一声轻响。
“我常年下墟，手里有一份亲手勘绘的活图，近十年新塌的地缝，残傀巢穴，还有几处相对稳定的古脉节点，全都标注清楚。不过这份图，我不会平白送人。”
云舟凝神，知晓这事儿有戏，便越发恭敬的问道：“魏仙长想要什么交换？灵石？或是别的物资？”
“灵石我不缺。”魏苍摆了摆手，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我三日后要再入古墟，队伍里刚好缺两名筑基，不需要你们冲锋陷阵，主要负责侧翼警戒，清理沿途零散残傀，顺带帮着扛一部分墟内挖出的古物。跟着我走一趟，平安归来，这份详图便赠予你们，墟里收获按约定分账。”
云舟心中快速权衡。
他们本来就打算深入古墟寻找寂魂幽根三样主材。独自前去，两眼一抹黑，极易误入死地；跟着熟悉墟况的魏苍，能避开大量陷阱，是眼下最高效的选择。但此人乃是结丹，性情难测，墟下隔绝外界，一旦对方临时起意，二人处境便会十分凶险。
他没有立刻应下，迟疑稍许，看了一眼苏婉，苏婉转头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一分肯定，云舟心中一定，便提前把底线摆出来：
“能和前辈这种结丹大能合作自然是我二人无上荣幸，但也要先说清三条规矩。
第一，墟内若是我们先发现魂类灵材，归我们所有；其余出土物件，再按队伍约定分配。
第二，遇到必死险地，我们有权选择撤退，不必强行断后。
第三，若是队伍之中有人暗下黑手，合作即刻作废。”
魏苍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拍了下大腿：
“有意思，外来的小子还懂得讲条件。行！就依你三条！三日后，碎灵驿南门外河滩集合，辰时准时动身，迟到不等。丑话说在前头，墟内祸福难料，入墟之后，生死各安天命，别指望我拼死救你们。”
“好。”云舟拱手应下。
魏苍不再多留，起身向外走去，临踏出隔间门口，忽然回头，随口补了一句：
“对了，你们要找魂材，若是真在墟里撞见，千万不要直接上手去碰。那些东西大多和旧脉怨气相缠，贸然触之，容易引动墟底的大家伙。”
话音落下，他带着随从径直往三层而去，威压渐渐远去，二层里紧绷的气氛才终于松弛下来。
侍女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声提醒：“仙长，您二位当真要应下？魏墟主过往组队，确实有过队员入墟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传闻，有人说是死于禁制残傀，也有人传言……是内讧。”
“上一次他带队下墟，是一年前的事。七个人进去，四个人出来。回来的四个人里，有两个没过多久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墟底有东西在叫我’。”
“我们明白其中风险。”云舟淡淡道，“多谢提醒。”
他收起桌上的图谱抄本，与苏婉一同起身离开隔间，下楼走出万灵驿。
集市喧嚣再度扑面而来，远处浑河滚滚，河水浑浊，隐隐带着一股极淡的阴寒气息。
走到一处人流稍少的巷口，苏婉立刻传音：
“这人不太简单，他刚刚听到魂材的时候反应不对劲，好像早就知道墟下有魂类物件。会不会他本身就在找同类东西，拉我们只是用来当探路的棋子？”
云舟手掌扶着脸庞：是啊，那三条规矩提出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讨价还价。好像他根本不在乎魂材归谁一样。莫非魂材只是一个诱饵，他真正的目标，是别的什么？”
云舟和苏婉望着远方奔流的大河，片刻后云舟向苏婉传音：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接下来这三日，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在集市暗中打探魏苍过往，看看之前失踪的队员究竟是什么缘由；
第二，采购墟下要用的物资，抗煞符箓、护魂玉、辟阴丹，一样不能少。
另外，进入古墟之后，我们二人不要分开，随时保留脱身后手，不可完全信任队伍其他人。”
苏婉微微颔首。
云舟指尖摩挲着怀中那份图谱抄本，心底默念几样主材的名字：寂魂幽根、裂月髓、万古残魂菇……
风卷着河滩上的细沙吹过，远处碎灵驿南门方向，已经能看见不少背着行囊、腰间悬着法器，准备前往古墟寻宝的修士身影。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秋】
浑河古墟，世人皆知藏有无尽上古遗宝，却少有人深思，这片墟落本就是中古改脉工程留下的巨大创口。地脉被强行扭转之后，断裂之处不断渗出怨滞之气，岁月日积月累，终成如今这一片生人畏入的死地。
【后世·云舟传 批注】
据后世推测那只狐狸就是在这儿与云舟结缘，就是不知这是怎样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