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引气入体
书名:玄灵盘之凡界遗孤 作者:子书 本章字数:2643字 发布时间:2026-10-17

入夏以后,那团热在他肚脐底下留住了。


起初只留三息。三息之后它就往外漏,他就把它堵回去,一晚上堵几十回,堵得满身是汗。到了六月,能留十息。七月里的一个夜里,它自己转了一个圈,从肚脐下去,过了会阴,沿着脊背上来,到头顶,又从正面落回肚脐。一圈走完,它稳稳当当待在原地,没有再漏。


“练气一层,成了。”


那晚他在柴堆上坐到天亮,没敢动。


他照旧数。一圈要走多少息,一圈和一圈之间隔多久,气胀一分要几天。数到七月底,那团气能在原地待上一炷香,他一收功,它就沉下去,沉得很深,第二天一早还在。


他数这个数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累的。虽是四下无人,可他就是不敢出声,怕一出声,那团气就散了。


按册子上的说法,这叫引气入体。气入了体,才算站到练气的门槛上。


卢岳算了算日子。同批进院的二十几个,去年夏天就有三个摸着门槛,调去山上做了外门杂役。他比人家晚了将近一年。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可杂役院瞒不住事。他夜里不睡,白天手抖,饭量忽大忽小,院里早有闲话。有人说他夜里偷着练功,练傻了。有人说他夜里出门,去干见不得人的事。二秃子说得最损,他说废根练功,白费灯油,练到死也就是个废根。


挑水的时候,几个杂役坐在墙根下看他过来。有人把腿伸出来,他绕过去,后头有人笑。


“让他挑。”说话的是刘三,给外门浆洗的那个,“挑完这一担,他这辈子就没白活。”


有人问,废根,你夜里练什么呢?


“睡觉。”


“练气三层,你这辈子够得着么?”


刘三替他答了。要练气三层,先得引气入体,要引气入体,先得有灵根。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旁边有人跟着笑。笑完了,那条腿还伸在路上,卢岳绕的时候,看清了他鞋底下垫的草。


他挑着水从他们跟前走过,没停。桶是好桶,水是好水,扁担在肩上压出两道印。他把水倒进伙房的大缸,出来又去挑第二趟。


八月里,吴弟子领了两个外门弟子进园子看草。


卢岳正蹲在东角那块地边上拔草。那两个人站在篱笆口,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废根。”吴弟子说,“手脚干净,肯下力气。”


“废根要手脚干什么。”其中一个笑了,“又练不了。”


另一个说,闻一辈子药渣,也算有福气。


两个人进了园子,在垄间走了一圈,踢了踢沟边的土,说着什么灵田轮种的话,说完了就走了。


卢岳自始至终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一株一株把草根挖干净,土回填,然后拍平。他有意看了一眼他们的脚,一个的靴子是新的,靴底还沾着山下的黄泥,另一个腰上的剑鞘豁了一道口,豁口是新茬。


他记住了这两双脚,另外还记住了一件事。那两个人进园子,吴弟子在前头引路,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出了园子,手才拿出来。


园里有什么,吴弟子自己也不放心?


那天夜里他收功,收得比往常久。


他想起崖顶上那个很平的声音。那人说话不紧不慢,说的是坠崖,尸首没找着,从头到尾只提东西,没提卢家。


他在这宗门里已经待了一年多,见了执事殿的威风,见了外门的章程,见了杂役院的账本。他不知道崖顶那伙人跟玄岳宗有没有关系。可岳阳山是玄岳宗的地界,后山封了六十年,爹让他忘掉的东西,和宗门让弟子不敢碰的东西,就在同一座山里。


他没走,不全是走不了。


他在心里把报仇两个字磨了一遍。磨得不快,他不急。


园子里的活,原先不归杂役。


吴弟子嫌麻烦,跟陈瘸子提过两回,说园里缺个起烂根、通水沟的。园里不好让外人进,问杂役院有没有妥当人。


陈瘸子回来想了两天,把卢岳叫去了。


“园子里的活,一个月多一枚灵石,我跟那边对半分。”陈瘸子说,“你拿半枚。”


“半枚?”


“半枚。”陈瘸子说,“我担干系,拿一半。这价钱你上哪儿找去。”


卢岳算了一下,没还价。他知道还不动,也知道陈瘸子留着他,不是心善,是这笔账划得来。


“丑话说在前头。”陈瘸子看着他,“园里的东西,看一眼行。带出来一根,我把你送执事殿去。”


“我知道。”


“不是吓你。”陈瘸子说,“去年外头的人进院打你,我没拦,那是我懒。你要真从园里带东西出来,我头一个送你。”


“为什么?”


“因为你跑了,我得交代。”陈瘸子说,“我这边赔不起。”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卢岳,看得很实。卢岳也看着他,点了头。


白天的活一点没少。喂牲口,扫道,挑水,念名册,晚上进园通两个时辰的沟。他一天睡两个时辰,睡多了,梦里都是崖底那点暖。


赵大牛下矿回来了,人黑了一圈,胳膊上添了两道口子。他回柴房头一件事是问卢岳,听说你进园子了。


“进了。”


“园子里好吗?”


“活轻。”


“那就好。”赵大牛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炒豆子,说是矿上发的,他省下来的。


卢岳收了。


进园子头一天,卢岳才知道园子里头什么样。


篱笆里头的地不是一整块,是一条一条的垄,垄与垄之间留了半尺的沟。垄上的土是黑的,黑得发亮,手插进去是凉的,拔出来,指缝里沾的土有星点。


园里一共种着三十几样药草,他叫得出名字的不多。叫得出的那几样,都是他从前在外头扫道的时候,隔着篱笆看熟了的。有几样草他不认得,吴弟子也不大管,任它们长在垄沟边上。他问过一回,吴弟子说,杂草,闲了拔了。


他拔了。拔的时候看清了根须,有的根是白的,有的根是黑的,黑根上沾的土,搓开有星点。


黑根的草,他后来又拔了两回,每回都留了一小截,埋回土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埋回去。


垄的东头靠着石壁,那一片翻得最深。吴弟子三天两头去看的,就是那一片。


活干到第六天,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天他在最里头通沟,把淤泥一担一担往外挑。沟挖到头,被一丛草挡住。草是枯的,黄褐色,看着死了不止一年。他把那丛草拨开后,一股味道马上涌了上来。


很淡。凉的,带一点甜,闻久了舌根发麻。


卢岳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这个味道他认得。


他把那丛枯草又拨开一点,凑近了闻。味道是从草根底下冒出来的。草根扎在淤泥底下,烂了一半,上头的茎早枯透了,可那股味道不散,反倒比上头浓。


他又看了一遍四周。沟是通的,沟底下是石头,石头缝里渗着水,水是温的。


九月的天,水不该是温的。


晚上回柴房,他闩了门,把灯点上。


他从贴身的布兜里把木匣取出来。四四方方,入手冰凉,没有锁,只有一道细缝。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味道是一样的。


他捏着木匣坐了一会儿。匣子入手冰凉,跟九月的沟水一个温度。


他把木匣收好,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一直睡不着。


园子东角那片地,翻得最深,吴弟子看得最紧。那丛枯草长在沟底,谁都没正眼看过它。


它死了不止一年,味儿还在。


爹说那东西埋在城外,说挖出来,卢家就没了。后来他掉进崖底,在石缝边上见过一阵暖气,暖气里头也是有这么一点甜。


爹的东西,忠叔的东西,崖底的东西,园子里的枯草。


他不知道这几样是不是一样东西,他现在只知道,这园子他得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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