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成功后的第三天，沈观就把听雨轩的人都叫到了院子里。

赵铁搬了几个凳子，刘小六倒茶，青禾在廊下看，柳如烟没有来，说让他们自己处理。院子里的竹子被春风吹得摇曳起来，初春的风里还有些寒气，但是阳光很温暖，照在青石板上发出微微的光亮。

沈观将带回的东西一件接着一件地放在桌子上：三颗赤铜精，一张腐骨毒解药配方，一把短刀，几页左手剑诀残页。赤铜精表面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犹如凝固的血液一般；

“矿洞那一趟，大家都是拼了命的。现在把战利品分配一下吧”沈观说

陆铮在一旁看着桌上的东西，并没有说什么。手中的铁枪在矿洞中磕坏了枪头，这几天一直用旧枪顶替。

沈观把第一块赤铜精给了陆师兄：“陆师兄，给你。你的铁枪用到第九年的时候，应该换一个新的枪头了。”

陆铮接过之后掂了掂分量，赤铜精在手里感觉很沉重，比一般的铁料要重三倍多。他抬起头来望着沈观，然后点了点头。

沈观将解方给了孙六：“孙六，这张药方子给你了。你平时负责保管仓库，对药材很熟悉，以后会用到的。”

孙六接过手之后，眼眶有点湿润。他在库房当了多年杂役，从没有一个人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做。张开嘴巴，声音很沙哑地说：“沈哥，我没出力，还辛苦你们拼死来救我。”

“不要说别的了。”沈观打断了他的话，说，“你要真谢谢我，就把这个方子记下来，以后有人中毒了，你可以救他们的命。”

孙六用力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将解方收在了怀里。

短刀是三寨主留下的，沈观拿起一看，在刀身上有一条暗纹，应该是浸泡在血水里很多年才形成的。刀柄缠绕着兽皮，握在手里很舒服，但是有一股杀气。把刀交给赵铁说：“赵铁，你拿好你的刀。”

赵铁愣了一下，然后急忙摆手说：“小沈，这刀我是不能要的。三寨主是被你杀死的，战利品归你留着。”

“拿着。”沈观说得很平静，“你跟着我出生入死不止一次了，这是你应得的”

赵铁不再推辞，伸手接过短刀，在刀柄上摸了摸之后又试了两下，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声。他说：“那我就不用客气了。”

左手剑诀残页。沈观翻了翻，纸张已经很旧了，边角都有磨损，但是上面的文字还是比较清楚的。这套剑法是给左手持剑的人准备的，招式非常刁钻，专门攻击对方防守时留下的空隙。看了几眼之后，心里大致就明白了。

“剑招留给我自己。”沈观将残页收好之后说道，“崔七用的就是这种剑法，我回去研究研究。”

赵铁问：“赤铜精还有两块吧？”他指着桌上还放着的两块。

“给钱多福。”沈观的目光落在了钱多福身上，钱多福这几天一直很安静，不向前也不向后，就站在那儿等。沈观走过来将赤铜精给了他，“你现在是听雨轩的供丹人了，把炼丹炉升级一下。”

钱多福没有料到自己也会有份，愣了好久才过来。接过赤铜精之后又看了沈观一眼，哑着嗓子说道：“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说什么。”沈观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就行了。”

沈观将剩下的赤铜精留给自己，以后用来给青锋剑做剑鞘。青锋剑是柳如烟送的，但是剑鞘还是普通的木制的，这次就就用赤铜精做一个新的。

东西分完以后，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春天的阳光照在人们的身上，很暖和，但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些东西并不是白给的，而是用命换来的。

刘小六突然说道：“沈哥，你筑基了是不是要去看望叔叔？”

沈观停顿了一下，点头道：“是的，好久没回去了。”

赵铁说：“我跟你一起吧”

沈观摇摇头说：“不用，我去就可以了。”

沈观是在第三层长大的，他的父亲在第七层米铺工作，自从母亲去世后父子俩基本上都在第七层很少回第三层，第七层米铺离春风宗山门很近，但是要过两道关才能到。沈观带着一袋灵米，三颗调理体质的丹药和一件刻有微型法阵寒暑不侵的法衣自己去了米铺。

从内门到第七层需要先下到山下，再经过外门广场，最后穿过宗门外面的两个关口。在关口处有执法队的弟子，见到沈观的内门腰牌之后就点头放行了。

米铺很小，在门口挂着一块“天罗米行”的旧招牌，由于被风吹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沈观推门而入之后，就看到父亲沈守拙蹲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筛米，手里拿着的筛子摇得较慢，从筛子里漏出的米粒发出沙沙的声音。

阳光从门缝中射入，照射到父亲的白发上。沈守拙穿了一件打补丁的灰色布衣，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了，背也微微驼了起来，好像是被多年的辛苦压弯的。

“父亲。”

沈守拙抬起头来，看见沈观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问道：“回来了？”

沈观说：“嗯。”

父子两人在米铺里都没有说话。米铺里面非常安静，只听见外面时而传来的脚步声和叫卖声。

过了一会，沈守拙问道：“吃中饭了吗？”

沈观说：“吃了。”

“好的。”沈守拙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一杯水递给沈观，“喝点水吧，外面很冷。”

沈观接过水杯，并没有喝，将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说：“给你带来一些东西。”

沈守拙看了一眼袋子，并没有动：“花了很多灵石？”

“花费不多。”沈观打开袋子，里面有一袋灵米，三颗养脉丹和一件法衣，“你这件已经很破旧了，换一件新的吧。”

沈守拙看着桌上的东西，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灵米是上等的好米，每一粒都饱满而有光泽；丹药放在小瓷瓶里，瓶口用蜡封住了；法衣是崭新的大衣，上门流转的法阵发出粼粼波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用手摸了摸法衣，感觉非常奇妙。摸了一会儿之后就问道：“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筑基期初期。”

沈守拙欣慰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起修为的事，只是看着沈观，轻声问道：“在宗门过的开不开心？”

沈观觉得喉咙很不舒服。

“睡得还好吗？”

沈观没有回答。

“可以吃饱饭吗？”

沈观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六岁到十六岁，从贫民窟到春风宗，从杂役到内门弟子，从炼气一层到筑基初期，一路走来，人们只问他修为如何，境界怎么样，有没有靠山，有没有前途。

只有爸爸问过他：吃的怎么样？睡得如何？过得开不开心。

沈观低下头，眼眶有点发热：“可以。”

沈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粗糙而温暖的手掌说道：“好。”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米店外面小贩叫卖的声音，小孩嬉戏的声音很响，生活气息很浓。

沈观和父亲慢慢地讲述了自己在春风宗的经历，基本上都是报喜不报忧，说内门首席的柳师姐很器重自己，宗主也很赏识自己，丹鼎峰的钱长老还在筑基审批的时候大力推举自己，并且盖上了自己的私章；沈守拙慈祥地看着沈观，心里明白这么短的时间内提高得这么快，怎么会一帆风顺呢？想到这些之后就更加心疼沈观了，这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

沈守拙怕自己情绪不能控制住，于是就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对他说：“你回去吧，别让你师姐等太久。”

沈观点头之后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说道：“爹，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沈守拙在米铺里对他摆了摆手说：“去吧。”

沈观出了米铺之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水渍。

这是他筑基之后第一次掉眼泪。

回宗的时候，柳如烟在山门外等他。

她没有问他去哪里了，只是说：“你父亲我会照顾好的。”

沈观看着她，点了点头道：“谢谢师姐。”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山路上，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观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之后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运转暖流。

暖流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流遍全身，速度比筑基之前快了三倍，也稳定了三倍。经脉已经变宽了，丹田里的灵气也比以前多了很多。每次呼吸的时候都能够感觉到天地灵气不断地被吸入到体内，而不再需要刻意引导。

将自己的意识沉入到气海之中，看到的是红书第二页的内容。

“迫”字已经写好了，鲜红的字迹周围还有暗红色的封线。

“迫”字下面出现的第二个字的第一笔非常淡，像是血液渗入到已经发黄的纸张中去，并且还不能够看出是什么样的字。

但是沈观知道马上就要出来了。

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窗外的竹林。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穿过竹叶，在地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沈观想起父亲问他三个问题：

吃的好不好？

睡的怎么样？

过得开心吗？

他突然明白了，这三句话才是世界上最要紧的问题。

修为，境界，靠山，前途等固然很重要，但是如果吃不好、睡不踏实、过得不开心，修仙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观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天罗塔。

塔顶灯火辉煌，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俯瞰着天罗界。

之后的道路将会更加艰难。

钱长老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天罗阁也一定会找上门来的。

但是他的基础已经打好了。

他已经迈出了不跪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