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第四天早上,沈观将红书的变化、矿洞中找到的铜钱、崔七留下的左手剑诀残页都放在桌上,又翻出赌坊所得的“内门铸”铜钱两枚并排放在一旁。
铜钱背面所刻的花纹是一样的。
赵铁凑过来一看,“小沈,这两枚铜钱是一样的模子铸的吧?”
沈观点头:“不止一个模板,是一起制作的。边缘处的磨损痕迹是有人有意识地磨掉编号的地方。”
“编号?”
“法器堂的铸钱模具都有编号,谁领取、使用,用在哪里,账房都有记录。去掉编号之后,就无法查到源头了。”
赵铁皱起眉头说道:“那我们怎么查呢?”
沈观没有回答,只是将两枚铜钱收好之后站起身来对其他人说:“我去法器堂一趟。”
法器堂位于内门朱红牌坊之后的第四进院落之中,为灰瓦青墙,门口挂着“春风宗内门法器处”的牌子。沈观亮出听雨轩的腰牌,守门的弟子看了一眼之后就让他进去了。
法器堂分为内外两层,外层是炼器坊、打磨间、材料库等地方,内层为正库,里面放着成品法器以及铸造模具。沈观没有资格进入正库,只能在外面转悠。
他走得较慢,每到一个房间就会停下来用“看见”来扫一遍。情丝网络非常密集,大多数是灰色的依附线,只有一部分金色的线指向丹鼎峰。
沈观停在材料库门口,看到一个穿月白法袍的中年执事正在清点灵铜。执事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然后问道:“你是哪个院的?”
“听雨轩。”
执事点头道:“找什么东西。”
“我想看看法器堂有没有铸钱模子。”
执事一楞,说:“铸钱模具并不在外面,在正库。要看的话,要有峰主或者内门首席的手谕。”
沈观说:“我有柳首席的口谕。”
执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口谕不行,要有手令。去找柳首席开一个再来。”
沈观没有强求,转身就走了。刚到院门口的时候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就是之前那位执事追出来的,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条。
执事将纸条递给他的同时低声说:“等等。你要查铸钱模子的事,就不要去正库了。正库的钥匙在法器堂堂主手中,而堂主又是钱长老的人。去找老孙头。”
沈观接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法器堂侧院第三排东数第二间。
执事小声说道:“老孙头已经退休很多年了,以前在正库工作过。他手中有一些旧东西,但是没有人去清点过。试试看。”
沈观点头表示感谢之后就转身去了侧院。
法器堂侧院有一排小屋,门口挂着“退休执事居所”的牌子。沈观找到了第三排东数第二间房,并且敲了敲门。
没有回音。
他又敲了一下门,里面传来了一声咳嗽,接着就是拖沓的脚步声。门缝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什么人?”老孙头眯起眼睛看着他。
沈观出示了腰牌说:“听雨轩,沈观。想向你打听一件事情。”
老孙头不让他进来,在门缝里对他说:“打听事情?去找账房吧。我已经退休了,不管事了。”
沈观说:“我不查账,只问一件旧东西。”
老孙头停顿了一下,问道:“什么东西?”
“铸造钱币的模具。”
老孙头的脸色很难看,盯着沈观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把门关上。
沈观没有离开,站在门口等。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门又打开,老孙头探出头来问道:“还不走?”
“我就想了解一下。”
“没有什么好了解的。”
“那么我就站着不动。”沈观说,“反正天还没黑。”
老孙头左右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把门打开:“进来吧。不要让别人发现。”
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但是家具都是旧的。沈观环顾四周,用“看见”的方式一扫而过之后,在老孙头身上发现了三条情丝,两条灰的,一条金的,全都指向丹鼎峰。
沈观心中又把“退休老执事”五字思量了一遍。凡人到了老年有子女赡养,修士到了老年依靠的却是这一生中所积攒下来的人情:退休之后就没有差事了,宗门也不会再给他花灵石;修为停留在筑基初期几十年不动,想要续上一口气,就需要人情帖、靠山、灵石,一样都没有;等到油尽灯枯的时候,连一个替他递名册、收尸、求个地方的人都没有。更何况在这个世界上最忌讳的就是被除名、成为弃民、感情破裂、无声无息地死去,好像从来没有在宗门住过一样。因此老孙头最害怕的就是那一口棺材,并不是怕死后没有人记得他。他的可怜人情都押在钱长老一根金丝上,也就是把自己的命也押上了。
老孙头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说:“你想了解什么?”
“铸钱模具放在哪里。”
“不知道。”
沈观没有开口,只将两枚铜钱放到桌上说道:“这两枚铜钱是内门铸造的。想知道是谁铸造的,又是给谁用的。”
老孙头看了铜钱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沈观又说:“我并不是来查账的,也不是来找你的。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老孙头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面带着几分不屑:“你知道钱长老在春风宗里有多少势力吗?”
“知道。”
“你还敢查他?”
沈观说:“我想知道这条线通到什么地方。”
过了一会,老孙头才说:“你走吧。我帮不了你。”
沈观站起来将水杯放回桌面之后说道:“我知道你不能帮我。但是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情。”
老孙头愣了一下之后问道:“什么事?”
“你膝下没有儿子,也没有收过徒弟。也许百年之后,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老孙头的脸色很难看。
放在其他宗门里,跟着峰主几十年的老执事身边总会有个人嘘寒问暖。但是钱长老偏偏不给他安排一个侍从。沈观打听得非常仔细:老孙头无人问津,并不是因为钱长老对下属不闻不问,而是钱长老希望这位老执事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模子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在藏模子的时候要小心谨慎。一个沉默寡言、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的老执事退休之后才算是真正的暗子。钱长老把他冷落到侧院几十年来,每月的俸禄仍然按时发放,但是从不过问他的生活情况,是为了防止有人注意到这个房间以及里面的那些东西。老孙头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几十年来的“忠心”并不是真正的忠心耿耿,而是无法抽身:模子在他手中就是死罪,背叛之后就会被灭口,他对钱长老不敢有丝毫的异议,只能把恐惧熬成忠诚的样子。
沈观继续说:“听雨轩虽然小,但里面得人都靠得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的后半生可以交给我们,我的为人你应该也有所耳闻,钱多福的事情你也知道的,钱长老还动不了柳师姐和宗主的人。”
老孙头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沈观,眼神稍微有些动摇。
沈观没有催促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等。
过了一阵子之后,老孙头说:“你走吧。再想想看。”
沈观点头之后就转身走了。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柳如烟正在正厅批阅账目。沈观将铜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如烟,听完之后,柳如烟放下手中的笔说道:“你要查铸钱模具?”
“嗯。”
柳如烟看了他一会儿之后说道:“铸钱模子在法器堂正库中,但是正库的钥匙在法器堂堂主手中。堂主是钱长老的人。”
沈观说:“我知道了。因此我不会去正库查。”
柳如烟问:“那么你准备怎样去查呢?”
沈观说:“我要去问一下已经退休的老执事。”
柳如烟挑了挑眉毛问道:“你怎么知道老执事手里有?”
沈观说:“我用‘看见’查看过法器堂的情丝网。正库里的情丝都是新的,只有外围材料库里有一根非常老的金丝,并且这根金丝一直连接到钱长老那里。金丝的主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执事。”
过了一会儿柳如烟才说:“你想怎么对付他?”
“不动他。”沈观说,“我想让他开口告诉我模具是谁给的,又是给谁用的。”
柳如烟点头之后就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手令说道:“手持手令如见本人,你可以向老执事提出任何要求,但是你要记住,老执事没有子女,一生都跟着钱长老,如果有人威胁他的话,他会宁死不屈。”
沈观接到手令之后说:“明白。”
第二天早上辰时的时候,沈观带着孙六来到外门库房。
沈观对孙六说:“去库房拿一袋上好的灵米,再配一坛陈年药酒。”
孙六愣了一下:“沈哥,你要送礼?”
“并不是送礼,而是慰问。”沈观说,“以仓库的名义送过去就是宗门给老执事的慰问。”
孙六明白之后就转身去做。
三天后,孙六回来报告说:“老孙头已经收下了。”
沈观问:“他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拿东西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沈观用“看见”看了一眼孙六身上的情丝,发现孙六胸口有一根新的灰丝,一直延伸到法器堂侧院。灰色的丝线比较淡,但是确实存在。
沈观对赵铁说:“钱长老的网,第一根丝已经断了。”
赵铁问:“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慢慢地来。”
沈观到了晚上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把门闩好之后,盘膝坐着运转暖流。筑基之后经脉变宽,暖流一圈的时间比以前缩短了三分之一,也稳定了三分之一,不需要再依靠青砖来借助力量了。将注意力集中到气海处去看那本红色的书籍。
红书第二页上的“迫”字已经写得满满的,鲜红的字迹周围还有暗红色的封线。
在“迫”字下面,“抗”字的第一笔已经出现了,非常淡,像是血液渗透到老纸中的一样,但是笔画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的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观望着眼前的竹林,想到了今天在法器堂外面看到的一根旧金丝。
心里把金丝的来源、去向以及松动的地方又过了一番。
宗门不会给一位退休的老执事多出一块灵石,钱长老也不会。他巴不得让老孙头被人忘掉,这样那个模子也就跟着一起烂在侧院里了,要不是老孙头一直待在宗门里不出来,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老孙头并不是忠诚,而是被一根金丝拴了几十载,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本就是一个人。沈观第一次送出去的东西不是用来收买也不是用来威胁的,而是几十年来他没有感受到的人情味。
灵米、药酒是第一步,让听雨轩知道他记得自己。
之后还要让他明白,听雨轩是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成员,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