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第七天的早晨,沈观带着一包云雾灵茶,一瓶陈年药酒独自一人来到法器堂的侧院。
云雾灵茶用油纸包裹起来,在封口的地方还有青禾的手指印。茶叶是从听雨轩仓库中找到的,原打算给柳如烟做客人的,沈观开口之后她说了一句:“拿去吧,搞点好东西去送礼。”
药酒是陆铮送来的,瓶子已经变黑了,封泥上还有当年裂缝的痕迹。陆铮说这酒是自己师父年轻时留下的,可以治疗经脉旧伤,平时用灵石也买不到。
沈观手里拿着酒瓶,掂了掂。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外门弟子六个月的月例。
赵铁想要一起去,但是被沈观拒绝了。
“你干什么去?”
“陪你一起应付。”
“我不是要去打架。”
赵铁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认真的说:“我不说话也能撑住场面。”
“你站在门口的话,老孙头就会认为我们带了执法堂来抄家。”
赵铁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只好停在听雨轩门口。
法器堂侧院第三排东数第二间房的门仍然没有关严实。
沈观站在门口,先用“看见”看了一圈屋里的情况。
老孙头坐在床沿上,桌上放着孙六送来的灵米袋子。一袋米已经被打开,缺少了一些米,旁边放着一只洗干净的木碗。
他身上还存在三条情丝,并且这三条情丝仍然连接在丹鼎峰上。
两根灰色,一根金色的情丝现在已经变成暗黄色,上面有很多小黑斑,像是铜器受潮生锈一样。
在送灵米之前,这根丝线是绷得很紧的,像是一根拉直的琴弦。
现在已经很松了。
并不是断开了,而是第一次出现空隙。
沈观举手敲门。
老孙头在屋里说话,“门没有上锁。”
沈观把门推开之后就进去。
老孙头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拿着的茶和药酒。
“这回你自己来了?”
“上一次替我跑腿的是孙六。”沈观将东西放到桌子上,说,“这两样东西我想要亲自交到你的手里。”
“药酒留下,茶叶带走。”
“为什么?”
“我不喜欢喝好的茶叶。”
“正好。”沈观坐了下来,说,“这包茶叶不是让你喝的。”
老孙头皱起眉头。
沈观打开油纸之后,茶香就散发出来了。
“以后有人上门做客的时候,你就给他倒一杯茶。”
老孙头看了一会儿茶叶。
“你们听雨轩的人平时说话都是这样的吗?”
“看人。”
“那你看我是什么对象?”
“目前是前辈。等你把茶喝完之后,就变成了朋友。”
老孙头哼了一声,伸手把药酒拿过来,摸了摸瓶子。
他手指停在瓶口处稍微停留了一会。
“陈年疗伤酒。”
“陆铮的师父留下的。”
“你们倒是舍得。”
“他师父留下两瓶,一瓶给了你,另一瓶在陆铮那里。”
老孙头看了沈观一眼。
“你们这群人,都不太会过日子,老想着对别人好。”
“听雨轩的账房也这么说。”
老孙头把酒瓶放在了桌边,并没有放到柜子里也没有推回到沈观那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
上次沈观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个铜钱,气氛很像一次没有说明议题的审查。老孙头每次说话的时候都会留一个出口,连喝水也仿佛在检查杯子里面是否有毒。
这次他没有先问铜钱的事情。
看了一会儿茶之后,他忽然问道:“听雨轩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沈观并没有马上回答。
老孙头又问道:“你跟里面的人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比铸造钱币的模具还要难回答。
宗门中的人情世故都有记录。给谁送灵石,替谁顶罪,突破的时候给谁递名帖,在账房里都写得一清二楚。
听雨轩和别的地方不同。
那里有账本,但是账本上所记录的内容并不仅限于灵石,丹药等物品。
值夜的人,受伤的人,欠饭钱的人,把最后的养脉丹送给别人的人都会被记录下来,就连今天心情不好的人,青禾少收了一碗饭钱也会被记下来,记在每个人的心里。
沈观想了想之后说道:“那里是累了、受伤了、心里难受了就会想回去的地方。”
老孙头皱起了眉头。
“由柳师姐负责听雨轩对外事务,我提供丹药,青禾处理杂事,赵铁负责打架,孙六管理仓库,刘小六以前跑腿,钱多福现在也一起炼丹。各司其职,名义上都是柳师姐的下属,实际上没有隶属关系。”
沈观端起桌上的水杯,并没有喝,只是在手中转了转。
“那么我就讲几个事情,你自己来判断吧。”
老孙头没有催促。
沈观先提到了青禾。
“刚进到听雨轩的时候,我偷偷的炼丹。”
老孙头问:“偷偷地?”
“那时候没有丹房,也没有好的炉子。为了避免别人知道自己炸了三十六炉丹,所以选在了后院比较偏僻的地方试火。”
“看来第三十七炉成功了。”
“你很会抓重点嘛。”
老孙头被他的话说得嘴角动了动。
沈观又说:“青禾发现了之后,并没有向上面报告。她在门外骂了半个多时辰,说后院像被雷劈过一样。听雨轩的旧丹房已经荒废了,她把丹房腾出来给我用,并且还将一只旧铜炉也带了进来。”
“她愿意吗?”
“她说她不愿意。她说丹房原来就是放废木料的地方,如果再炸一次的话,就把我和炉子一块儿扔出去。”
“后面呢?”
“后来她每天都来查看炉火情况,发现我缺少药材时就会从仓库里拿一些旧料。发现我的方法不对时就在外面骂我,不过她从来不承认她会炼丹。”
老孙头的手指轻轻的敲了下桌面。
“她帮你了,却不愿意承认?”
“她觉得一旦承认了,就把这件事记在人情账上。她不希望我以后还她。”
“还有不想让人还的人情吗?”
“有的。数量很少,听雨轩正好能遇到。”
沈观说到这儿的时候,想到了青禾当时的模样。
她站在破丹房门口骂得非常凶,但是手中却将一块干净的炉砖放到他的脚下。
“不要踩到地上的药渣,稍后还要打扫。”
说完之后就离开了。
后来沈观才知道,那块炉砖是她自己从屋里拿出来的。
老孙头不答。
沈观又说起赵铁的事来。
“赵铁跟我一起去过矿洞。”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废洞?”
“对的。里面有尸傀,毒虫,还有一些修士不愿意让我们活着出去。”
“替你挡过的是不是他?”
“矿洞被袭击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
沈观说话很平常,但是老孙头却抬起了眼睛。
“他的修为比你的高吗?”
“当时差不多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挡呢?”
“因为我们都是听雨轩的人。”
“这能算是理由吗?”
“赵铁当时说,总要有人挡在前面。”
沈观顿了顿。
“后来我们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肋骨折了两根,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伤得怎么样,而是问我还有没有力气走。”
老孙头看着他。
“你们一起出生入死,也算有来有往。”
后来我和他一起调查案件,查赌场所,见刘小六。赵铁不懂得算账也不懂炼丹,但是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站在门口,什么时候应该把人从危险的地方拉出来。”
“所以你们互相利用?”
说完之后,老孙头看着沈观,好像在等他承认。
沈观没有说什么。
“把生死与共也叫做利用的话,就就算利用吧。”
“不是吗?”
“不是的。”
沈观把水杯放下来。
老孙头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药酒。
“人总是会变化的。”
“会变化,所以不能只看一句话。赵铁那次挡在前面,事后也没有拿这件事来压我。他只说下次注意一下位置,别站在那里了,否则就没有地方躲了。”
“这倒是没心眼的。”
“他有心眼子,但是都用来挑饭菜里有没有砂子了。”
老孙头的鼻子里发出一个笑声,但是很快又收住了。
沈观又说到了孙六身上。
“孙六以前在仓库的时候被人陷害。”
“丢米那件事。”
“您听说过吗?”
“法器堂与库房相邻,外面的动静很大。”
“有一次有人用绳子做了个假机关,把丢米的事情都归咎于他。孙六当时急得要喊冤,恨不得去拽执事的袖子。”
“他看起来像是会这么做的一个人。”
“但没有人愿意听一个急于求证的人讲。特别是账房先生每天要看几百笔账目,不能因为谁的声音大就认为谁有道理。”
“那么你是怎样做的呢?”
“叫孙六再次盘点货物,把所有的账目都拿给账房先生看,然后让账房先生自己查。”
沈观笑过之后。
“账房先生开始的时候很不高兴,说我们把麻烦的事情推给了他。后来他发现账目上出现了缺口,于是顺着绳索和进出记录往下查,最后把栽赃的人揪了出来。”
“我借了他的本事,他也借这件事立了功。孙六脱险,账房先生查清了问题,执法堂拿到了证据。大家都有收获,但没有谁被推去垫底。”
沈观看着老孙头。
“这和把一个人踩在脚下,使自己站得更高是不一样的。”
屋外有风吹过的声音,院子外面的竹叶互相摩擦发出窸窣的声音。
过了会儿老孙头才开口问道:“孙六后来怎么说?”
“以后跟着我干。”
“报恩?”
“开始的时候。之后就让他负责仓库的事情,但是他发现账本比恩情还不好伺候,于是他就开始后悔了。”
“他说自己已经把听雨轩的旧账本背得滚瓜烂熟了,跳槽已经晚了。”
老孙头终于笑出声来。
笑声很小,而且很久没有用过生涩的音调了。
“你们这群人,倒会找麻烦。”
“我们这里不收闲人,只收有事的人。”
“听雨轩的规矩是怎样的?”
“青禾规定的。她说能自己走路就不许装病,能自己吃饭就不许让别人喂饭,能把事情说清楚就不许哭着告状。”
“她自己遵守不遵守?”
“她最不遵守。”
老孙头看着他的样子,想看看他脸上有没有夸张的地方。
沈观又说起了刘小六的事。
“刘小六被关进废弃的私牢之后,没人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老孙头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那个库房小役?”
“对的。把他关在了黑岩岭外面的老监狱里。沈观,赵铁,陆铮三人一起冲进去救他。”
老孙头一听到陆铮这个名字就扬起了眉毛。
“枪堂那个小子?”
“他。”
“你们三个人进去救一个杂役,这合理吗?”
“刘小六不是杂役,他是听雨轩的人。”
说完之后沈观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他能记得私牢里发霉的砖缝,能记得刘小六被折磨得手指都变了形,在砖缝里刻数字。
并不是用来传递信息的。
为了让自己明白,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
沈观说:“他在监狱里不断地用指甲刻砖头,磨到手指头血肉模糊。”
老孙头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出卖听雨轩的人”
沈观的声音很低沉。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能站稳了,第一句话还是问外面的情况。不是问是谁来救他,而是问库房里的米有没有被调换了。”
老孙头闭上嘴巴。
这次他没有再说利用。
“听雨轩也可以计算账目。药材有多少,伤势有多重,在路上能有多少人出手,救人风险由谁来承担,都要算清楚。但是算清楚之后,也不能因为对方没有价值就把他推给别人。”
老孙头第一次用疑问的眼光看他。
他在法器堂做了三十年,见多了这样的账目。
有人受伤了,首先要看看有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
当别人犯了错误的时候,首先要看看能否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快要死的人了,先看看救不救他会不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因此法器堂的账目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是账目越清楚,人就越像一件器物。
“柳首席也是这样吗?”老孙头说道。
“她也是听雨轩的人。”
“她是内门首席弟子,也就是宗主的女儿。”
“这些身份不影响我们一起吃饭。”
沈观说:“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她把菜夹到了我的碗里。当时我受伤了,自己拿着筷子都不稳当,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没有问我能不能吃,也没有叫别人帮我夹,直接把菜放到我的碗里。”
“首席给你夹菜?”
“她说饭凉了就不香了。”
“就这样?”
“不然呢。”
沈观想起那一次的聚餐。
赵铁在一旁说自己的伤并不严重,但是抬手的时候还是疼得脸色发白。青禾看他嘴巴很硬,就把汤碗推到他的面前。刘小六刚刚被救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了一身骨头,但是仍然努力地吃着饭。
柳如烟坐在桌子旁边给每个人分菜。
她并没有将这顿饭说成是施舍,并且也没有让别人去感谢她。
“筑基之前的一个晚上,我在院子里修炼的时候,她也等了我。”
“等你?”
“那天晚上我在后院度过了整个晚上。她本来已经回房了,但是后来听到动静后又出来看了一眼。等到我做完以后,她才回去。”
“她担心你?”
“不知道。她没有问也没有说。”
“那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那天院门口的灯一直开着。”
老孙头把目光从上面移开,放到窗台上。
窗台上有一个缺了一只的茶杯,里面有一层干掉的茶渍。
忽然想到自己在法器堂当差的三十年时光。
有人拿材料来的时候就叫他孙老。钱长老叫他做事的时候喊他老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退休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叫他了。
侧院每月的月例照常发放,门牌依然存在,房子也归他住。
但是没有人问他年轻时留下的伤口疼不疼,药酒还在按时喝没有。
宗门将他留在这里,就和把一件旧法器放在仓库的角落一样。不用它也不清理它,只等它自己没有了灵性。
老孙头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
“你们听雨轩的人,都是这样管闲事的吗?”
“不止是听雨轩,场圃的周婆婆管得比较严。”
“周婆婆是什么人?”
“她是场圃里的老人,脾气不好,手里拿着的锄头比一般人的嘴更有威慑力。”
沈观说起当年钱多福带人把场圃门口堵住,想要迫使沈观退出听雨轩。
那时候沈观修为很低,赵老根又不在,孙六也没有什么战斗力。周婆婆从药田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锄头,在门口看着这群人。
她说没几句就问了一句敢不敢再往前走。
没有人向前。
锄头上的药泥已经干了,边缘也磨得发白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对付修士的法器。
“她说如果那些人再往前走一步的话,药田里什么地方埋人最合适。”
老孙头眼角抽动了一下。
老孙头看着沈观,好像是要问问这是不是年轻人为了劝人加入而编造的故事。
沈观任由他看。
过了很久,老孙头才问道:“你这么说,是想让我相信听雨轩吗?”
“不是。”
沈观说:“我可以将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听雨轩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高尚的,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不善于算计的。赵铁有时会把最重的活儿推给陆铮,青禾也会因为有人没洗碗而骂个不停,孙六记账的时候连我吃了几颗灵米都要记下来。我们会争吵,欠账,不高兴。”
“有伤的人大家都会伸出援手。有人走不动的时候,就会有人站在前面。被人逼到绝路的时候,就会有人去寻路。互相帮助的事可以记在账上,但是不能把那个人当成垫脚石。”
老孙头把目光转到了云雾灵茶上面。
沈观说:“但不能还的恩惠,就不会去欠。不能偿还的东西不能用来要挟。柳师姐给我夹菜的时候,并不代表我可以替她做所有的决定。赵铁曾经救过我的命,但是我也不能把他当成永远挡在我面前的人。”
老孙头小声说:“听起来挺麻烦的。”
“比跪下要容易一些。”
老孙头看了一眼。
老孙头没有再问下去。
屋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沈观知道老孙头身上的暗锈金丝继续在脱落。
并不是因为茶叶或者药酒。
这些东西使老孙头第一次知道,在钱长老之外还有人会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记得自己。
真正能动那根丝的是和模具没有关系的一些往事。
老孙头在钱长老那里守了数十年的密,得到的并不是信任,只有一间无人问津的侧院。
沈观并没有催促他。
前世在职场上谈合作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对方刚刚打开了一条缝,就赶紧把合同塞进去。这不是推进,而是急于求成。
过了很久之后,老孙头问:“你们收人有没有什么要求?”
“有。”
“说说。”
“进了听雨轩就要干活,不能偷东西,不能伤害自己人,饭钱可以记账,药材不能私吞。”
老孙头皱着眉头问道:“没有修为要求?”
“没有。”
“没有灵石要求。”
“没有。”
“我能做什么呢?”
“你在法器堂做了三十年,你可以炼制法器。以后可以教钱多福辨别一些你认识的材料,教孙六看旧账,也可以什么都不教,坐在院子里喝茶。”
“白吃饭?”
“并不是白白吃。你坐在这里,赵铁就不敢把兵器放在饭桌上,青禾也不会骂他两句。”
老孙头略微有些发愣。
“我这么大用处?”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可以避免听雨轩的一场争吵。”
老人低下头去,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笑出声来。
“你们想要模具。”
“是。”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呢?”
“模子和您是两回事。”
沈观看着他。
“我之所以想知道模子的事情,是因为钱长老用它做了违背宗规的事情。愿意听你讲这些,是因为你是愿意和我一起喝茶的人。”
老孙头的手指停了下来。
屋子里的三条情丝在“看见”的时候一起晃动了一下。
通往丹鼎峰的两条灰色丝线并没有发生变化。
暗锈金丝又松了一段。
老孙头站起来走到床边,手按在床沿上,并没有去摸床板下面的东西。
“模具不能给你的。”
“知道。”
“你不失望?”
“可以只告诉我你想说的内容。”
“如果我不说呢?”
“那么我就接着喝你倒的水。”
老孙头转过头来瞪着他。
沈观脸上没有笑容,但是眼睛里面却有一丝促狭。
老人看了他好一会儿之后,最后叹了一口气。
“模具的编号被磨损了大半。”
沈观没有说话。
“并不是由于自然损耗或者仓库搬运过程中磕碰而造成的损坏。是钱长老自己动手磨的。”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丹鼎峰的峰主。”
老孙头说:“半个编号可以查到模子出库的情况,也可以查到第一次领取的人。钱长老亲自用砂石磨了整晚,磨完了之后问我看清楚没有。”
“你回答?”
“我说没看清楚。”
“他信了?!”
“不需要相信。他只要认为我不敢背叛就行了。”
老孙头又坐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加疲惫。
“每年钱长老都会用这个模子铸造一批铜钱。”
“拿去赌坊啊?”
“不是。”
“买凶?”
“不是。”
沈观望着他。
老孙头小声说:“兑换成灵石,然后给天罗阁上交突破税。”
沈观的手指停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突破税?”
“宗门修士突破大境界之后需要向天罗阁备案。报备之后,天罗阁就会收取一定的税款。名义上是登记,实际上还要扣除一部分念力和灵石。”
“所以钱长老私自铸造铜钱,就是为了避开天罗阁吗?”
“替宗门减免天罗阁抽取的费用。”
老孙头说:“钱长老每年铸造的钱币,并不是用来讨好上面,也不是用来填自己的腰包的。这批钱会被送到天罗阁指定的地方。这样宗门少交一些,丹鼎峰也可以留一些。”
沈观把这件事情在心中过了一遍。
钱长老并不是因为贪财才这么做。
私自铸造铜钱,就是替春风宗留一条不被天罗阁完全截断的道路。
这条路在天罗界是完全不被允许的,但是它给宗门带来了实际的好处。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钱长老才敢做几十年。
老孙头说:“你现在明白了吧?钱长老并不是一个人。后面有宗门,天罗阁,还有一群靠着这条路生活的人。”
“我知道了。”
“你还要查吗?”
“查模具的意思并不是现在就去动钱长老。”
“那你想做什么啊?”
“先把事情弄清楚。”
沈观站起来。
“告诉我编号,以及铜钱的用途就很好了。”
老孙头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们听雨轩的人就那么好吗?”
“不是。”
沈观说:“我们并不急于把人看作是一笔账。”
老孙头没有回答。
沈观拿过茶叶来把茶叶重新包装好之后把药酒留下。
“茶叶收好。每天喝一杯药酒就可以了,不能贪多。”
“你什么时候成了医生?”
“筑基期的弟子,什么都要会一些。宗门没有专门设置岗位,所以只能自己填补空缺。”
老孙头看见他走到门口之后,忽然问道:“以后我去听雨轩的时候,会有地方坐吗?”
“正厅有位子,饭桌也有位子。”
“不去呢?”
“侧院也有空位。”
沈观转过头来。
“你现在还不需要做决定。”
说完之后就出去了。
赵铁果然又在院子外面等着。
看到沈观出来之后就马上迎了上去。
“怎么样?”
“老孙头说的有两件事情。”
沈观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赵铁听完之后皱起了眉头。
“因此钱长老铸造钱币,不就是想自己得到灵石吗?”
“不一定是这样。”
“替宗门缴纳天罗阁的税款?”
“抽成。”
赵铁挠了挠头。
“听上去像是有人私底下做假账,结果发现他帮全公司省下了不少税款。”
沈观看了他一眼。
“你用的这个比喻并没有使事情变得简单。”
“账目违法,但是目的不一定是全坏的。”
“因此很烦。”
赵铁沉默了一会之后又问道:“老孙头会来听雨轩吗?”
“不知道。”
“你没有劝他?”
“劝多了,就跟强迫别人是一样的。”
赵铁点头同意了。
两人回到听雨轩的时候,柳如烟正在正厅里看账。
她仰起头来看了看沈观。
“说了什么?”
沈观走到桌边把老孙头交代的两件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当柳如烟听到模具编号被磨损了一半的时候,手中的笔也就停了下来。
当她听到突破税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把账本合上。
沈观看着她说:“师姐,私铸铜钱并不是钱长老贪财,而是为了减少天罗阁的抽成。”
柳如烟看了他一会。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把账本放到抽屉里。
“这样就结束了。”
沈观点了点头。
“知道。”
柳如烟没有再问老孙头会不会来,也没有再问沈观为什么要给一个退休的执事送茶送酒。
她又翻开账本看下去。
沈观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转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沈观坐在床上运转暖流。
筑基之后,经脉比以前要宽很多,灵力运行一圈的时间也就很短了。气海中的暖意沿着经脉流到肩背之后又回到丹田,在这里就像一条熟悉的小溪一样静静地流淌着。
把想法放到气海里。
红书第二页的“迫”字已经全部出现,四周的暗红色封线也没有改变。
“抗”字还差最后几笔。
原来的红痕在纸上浮现,和前一晚相比要清楚很多,笔锋也更深,仿佛有人在旧纸上又压了一遍。
沈观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这个想法打消了。
窗外的竹林中,正厅里还有柳如烟翻动账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