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是从搜救结束后的第五天开始频发的。
先是夜间光源。
凌晨两点,哨塔上的哨兵打来电话,说西北方向山脊上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手电筒,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赵班长带人出去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雪地上有几道模糊的车辙印,被新雪盖得只剩轮廓。
第二天,围栏破了。
不是大破,是铁丝网底部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口子在哨所西侧,靠近公路,位置很偏,平时巡逻不太会注意。王磊带人去补,补的时候骂骂咧咧:"妈的,又是野狗吧?"
"野狗能剪铁丝网?"有人小声说。
王磊瞪了他一眼:"那你说是什么?"
那人闭了嘴。
第三天,陌生车辆。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边境公路边上,停了大约二十分钟,车里没人下来,也没人拍照,就那么停着。哨所派人过去询问,车开走了,车牌是外省的,司机说是自驾游迷路了。
第四天,通讯干扰。
电台里又出现杂音,比之前更严重,有时候说话说到一半,就被"滋滋"声盖过去。通讯兵调了半天频率,没用。
四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
但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哨所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大家训练、吃饭、聊天,按部就班,现在训练的时候有人走神,吃饭的时候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流言开始传。
"我听说了,是走私的,最近查得严,想从这边过。"
"走私?你傻吧,走私走边境线?不要命了?我听说是有间谍,专门渗透的。"
"别吓我,间谍?"
"真的,我老乡在别的哨所,说他们那边也出现了,还有人看到穿黑衣服的……"
"嘘!小声点!"
我坐在床边擦枪,听着隔壁床的两个新兵窃窃私语。一个叫李阳,入伍半年,胆子小;一个叫周浩,跟我同批,平时话多。
"你们说,"李阳声音发颤,"会不会真出什么事啊?我想调走……"
"调走?往哪调?"周浩说,"你以为别的地方就安全?"
"至少别在这边境线上……"
"别瞎说,让人听见以为你怕死。"
我没回头,继续擦枪。
枪机被我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动作很稳。但我的耳朵一直在听——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听隔壁宿舍的说话声,听整个哨所的氛围。
有人在害怕。
有人在装害怕。
还有人在刻意制造害怕。
第二天下午,训练间隙,我坐在操场边上喝水,观察周围的人。
王磊和几个老兵坐在另一边,抽烟,聊天。聊的内容很正常——聊老家,聊女朋友,聊退伍之后的打算。但他们的表情太淡定了,淡定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围栏破了,他们说野狗。
夜间光源,他们说看错了。
陌生车辆,他们说自驾游。
通讯干扰,他们说天气问题。
每一个异常,他们都有一个现成的解释,而且解释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眯起眼睛。
江驰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根烟。我摇了摇头,他没勉强,自己点上。
"你发现了?"他压低声音。
"发现什么?"
"那些人。"他朝王磊那边努了努嘴,"他们太淡定了。"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出了这么多事,他们一点都不慌,反而一直在说'没事没事',像是在……"
"安抚。"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安抚。但不是安抚新兵,是安抚他们自己。"
我没说话。
江驰又压低了一点声音:"我昨晚起夜,听到王磊和赵班长在走廊里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但提到了'上面',还有'别声张'。"
我转过头看他。
他点了点头,眼神很认真:"我没听错。"
我收回目光,看向王磊那边。他正好也在看我,四目相对,他笑了笑,举起手冲我晃了晃烟。
我也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转回头,继续跟老兵们聊天。
但我注意到,他的笑容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友善,是审视。
他在看我。
就像我在看他一样。
晚上,食堂吃饭。
人很多,很吵,但话题很统一——没人提异常事件。连队下了命令,严禁私下议论边境情况,违者严肃处理。所以大家都在聊别的——聊训练,聊伙食,聊周末能不能休息。
但我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用余光瞟别人。
猜忌已经种下了。
你瞟我,我瞟你,每个人都像是在怀疑身边的人。新兵怀疑老兵,老兵怀疑新兵,甚至老兵之间也在互相怀疑。
赵班长坐在主桌,脸色平静,一口一口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门口进来一个人。
温砚。
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外面套着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跟食堂门口的哨兵说了句什么,哨兵点了点头,放她进来。
她不是来吃饭的。
她是来找赵班长的。
她走到主桌,跟赵班长说了几句,赵班长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餐盘,说了句什么,温砚摇了摇头,没坐下。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食堂。
扫过我。
只有一秒。
但我看到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刻意的回避。
她看到了那些异常。
她也在观察。
她跟赵班长说完话,转身往外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她的文件夹边缘,露出了一角纸。
纸上有一个词。
"信号"。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走了。
我低头继续吃饭,但脑子里在转——信号。通讯干扰。她在查通讯干扰?她怎么查的?她为什么查?
吃完饭,我回到宿舍。
江驰不在,我坐在床边,摸出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
**第五件事:刻意淡定的人。**
王磊。
赵班长。
还有两个老兵,张强和刘伟,每次有人提起异常,他们第一个出来打圆场,说"没事""别瞎想""想多了"。
我在名字后面画了圈。
然后写下:
**第六件事:温砚在查信号。**
她不是军医吗?为什么查信号?
除非……她查的不是信号本身,而是信号背后的东西。
我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是王磊。他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
我没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他站了大约十秒,走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人心这东西,比边境线上的风雪更难测。
有人在害怕,有人在装害怕,有人在制造害怕,还有人在偷偷查真相。
而我,站在中间,冷眼旁观。
我不慌。
因为我知道——慌的人,要么是真怕,要么是心里有鬼。
而心里有鬼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吹得窗户哐哐响。
我闭上眼睛。
等着。
等那个露马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