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那天,天刚亮,操场上就站满了人。
我站在队列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风不大,但冷,吹在脸上像砂纸磨。所有人都穿着作训服,戴着棉帽,手插在袖子里,跺着脚取暖。
没人说话。
空气里绷着一股劲儿。
季度综合考核,五个科目——体能、队列、战术基础、应急处置、勤务实操。成绩出来,直接关系到新兵定级,关系到谁能进骨干候选名单,关系到以后有没有机会被重点培养。
说白了,这是新兵入营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赵班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点到谁,谁出列,站到考核区等着。
我听着自己的名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陆峥。"
"到。"
我出列,站到队列最边上。旁边是江驰,他冲我挤了挤眼睛,我没理他。
王磊从我身后经过,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油啊,"他笑着说,"别垫底就行。"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他哈哈笑了两声,走了。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陆峥嘛,那个新兵里最菜的。体能跑最后,射击打不中,战术动作稀烂,上次搜救任务要不是运气好,连人都找不到。垫底货。
连赵班长都默认我是吊车尾的。
我不怪他们。
这三个月,我确实一直在装。
训练的时候不出头,考核的时候故意失误,射击故意打偏几环,跑步故意慢半拍,战术动作故意做得不那么标准。我要的就是这个印象——平庸,不起眼,没威胁。
但今天不一样。
我没打算拿第一。
但我也没打算再垫底。
第一个科目是体能。
三公里负重跑,背十五公斤背包,穿作战靴,绕操场跑六圈。
哨声一响,所有人冲了出去。
我没冲,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跟在队伍中间。前两圈,我跑得不快不慢,呼吸均匀,步幅稳定。江驰跑在我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惊讶——他记得我以前前两圈就喘得厉害。
第三圈开始,我加速了。
不是猛冲,是稳步提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控制在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手臂摆动幅度不大,但很有力。我能感觉到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但肩膀已经习惯了——过去三个月,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加练,背着二十公斤的沙袋跑五公里,肩膀早就磨出了茧子。
第四圈,我超过了江驰。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没看他,盯着前方,继续跑。
第五圈,我超过了王磊。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看到我超过去,咬了咬牙,想加速,但没跟上。
第六圈最后一百米,我冲了。
不是拼命那种冲,是把储备的体力全部释放出来。腿很有力,肺也不疼,心跳很快但很稳。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员看了一眼秒表,喊了一声:
"陆峥,十一分四十二秒!"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卧槽"了一声。
十一分四十二秒,在全连新兵里排第七,不算顶尖,但绝对不算差。而我之前的三公里成绩,一直是十五分钟开外,倒数第一。
江驰冲过终点,弯着腰大口喘气,抬头看我:"你……你他妈……"
"我什么?"我喘着气,笑了笑。
"你藏得够深的啊!"
我没接话,走到一边拉伸。
王磊冲过终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太对劲。他没说话,走到一边坐下,脸黑着。
第二个科目,队列。
这个我不担心。
过去三个月,我每天晚上熄灯之后,都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军姿,练转体,练齐步走。脚后跟并拢的角度,手臂摆动的幅度,转体时轴心的稳定,我练了无数遍。
考核的时候,我做得很标准。
教官在我面前走了两圈,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第三个科目,战术基础。
低姿匍匐、侧姿匍匐、高姿匍匐、滚进、据枪瞄准。
我趴在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但我不在乎。动作要快,要稳,要标准。低姿匍匐的时候,身体贴地,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我爬得很快,但没有为了快而牺牲动作质量。
滚进的时候,我侧身一翻,顺势据枪,枪口稳稳指向目标。
教官在旁边看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做完一套动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江驰在旁边做,动作有点变形,滚进的时候歪了一下,自己骂了一句。
第四个科目,应急处置。
模拟场景——巡逻途中遭遇不明人员靠近,如何处置。
我抽到的场景是:两名身份不明人员试图翻越围栏,其中一人手持不明物体。
我没有犹豫。
第一步,保持安全距离,口头警告。
第二步,上报位置,请求支援。
第三步,占据有利地形,做好防卫准备。
第四步,在支援到达前,持续监视,不主动挑衅,但做好应对准备。
整个过程,我冷静、清晰、零失误。
考官问:"如果对方继续靠近怎么办?"
我说:"再次警告,若警告无效,根据现场威胁等级,采取相应强制措施,但绝不先开第一枪。"
考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我退到一边,看到王磊在另一个考核组。他抽到的场景和我类似,但他的处置有点乱——先喊了支援,但忘了上报具体位置,口头警告的时候语气也不够坚定。考官皱了皱眉。
王磊做完,脸色不太好看。
第五个科目,勤务实操。
这个科目考的是日常执勤的基本功——登记来访人员、检查车辆、操作通讯设备、识别可疑物品。
我一项一项做,不急不躁。登记的时候,字迹工整,信息完整;检查车辆的时候,底盘、后备箱、驾驶室,一个角落都没漏;操作电台的时候,频率调得准,通话用语规范;识别可疑物品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模拟的爆炸物模型——过去三个月,我翻遍了哨所里所有的勤务手册,这些东西早就烂熟于心。
做完最后一项,我长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所有人集合,等待成绩汇总。
操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吹旗子的声音。我站在队列里,手插在口袋里,手心有点汗。
不是紧张。
是期待。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赵班长拿着成绩单走过来,站到前面。
"下面宣布季度综合考核成绩。"
他开始念名字,从最后一名往前面念。
念到倒数第五名的时候,还没念到我。
念到倒数第三名的时候,还没念到我。
念到倒数第一名的时候——
"周浩。"
周浩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周围有人小声笑。
我站在队列里,心里没什么感觉。周浩平时训练就不认真,考核紧张,发挥失常,正常。
赵班长继续念。
"王磊,第二十二名。"
王磊的脸黑了。
他之前一直排在新兵前列,这次掉到了中下游。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不舒服。
赵班长继续念。
"江驰,第十五名。"
江驰握了握拳,松了口气。第十五名,中等偏上,对他来说不错。
赵班长翻了一页成绩单,顿了顿。
"陆峥,第十一名。"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嘶"了一声。
第十一名。
全连新兵一共二十八个人,我排第十一,刚好中游偏上。比我前面的,有几个入伍比我早的老兵;比我后面的,有大部分同期新兵,还有几个比我早来半年的。
我从倒数第一,跳到了中游偏上。
不是一步登天,不是逆袭第一,但足够让人意外。
江驰转过头看我,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王磊站在我斜后方,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针扎一样。
赵班长念完成绩,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警惕。
"考核结束,解散。"
人群散开,有人过来拍我的肩膀。
"可以啊陆峥!深藏不露啊!"
"你之前是不是故意装的?"
"三公里跑那么快,平时藏得够深的!"
我笑着应付了几句,没多解释。
江驰挤过来,搂住我的脖子:"你他妈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练好了?"
"练什么?"
"别装!"他压低声音,"你之前三公里跑十五分钟,今天十一分四十二秒,你跟我说你没练?"
"最近状态好。"
"状态好个屁!"他瞪着我,"你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干嘛?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起夜的时候看到你宿舍灯亮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你厉害。"他说,"但我告诉你,你这次出头了,有人要不舒服了。"
我看向王磊那边。
他正和几个老兵站在一起,抽烟,没看我,但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还——"
"江驰,"我打断他,"我装了三个月,够了。"
他愣了一下。
"该让他们看看,我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我说。
他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下午,成绩汇总到连部。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我进了骨干候选名单。
全连新兵,进了候选名单的一共五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赵班长找我谈话。
他在宿舍里,坐在床边,我站在他面前。
"陆峥,"他说,"这次考核,进步很大。"
"谢谢班长。"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本事?"他看着我,笑了笑,"藏得挺深啊。"
"之前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他挑了挑眉,"之前三公里十五分钟,也是状态不好?"
我没接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进了候选名单,好好表现。接下来会有针对性训练,别掉链子。"
"是。"
"还有,"他顿了顿,"跟老兵们搞好关系。"
我看着他。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有话。
"我知道了,班长。"
"去吧。"
我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班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成绩单,低着头看,表情看不清楚。
我关上门,往食堂走。
走廊里遇到温砚。
她刚从医疗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箱,看到我,停了一下。
"听说你考核成绩不错。"她说。
"还行。"
"第十一?"
"嗯。"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恭喜。"她说。
"谢谢。"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暖。
她是第一个恭喜我的人。
不是江驰那种咋咋呼呼的恭喜,是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点认可的恭喜。
晚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下。
王磊和几个老兵坐在另一桌,看到我,没说话,但目光时不时瞟过来。
我没理他们,低头吃饭。
江驰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小声说:"你看王磊那脸色,跟吃了屎一样。"
"吃饭。"
"你说他会不会使坏?"
"使坏就使坏,"我说,"我接着。"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吃完饭,我回到宿舍。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我知道自己会进步,知道会进候选名单,知道会有人不舒服。
但我没想到的是,赵班长最后那句话。
"跟老兵们搞好关系。"
这不是提醒,是警告。
他在告诉我——你出头了,有人要针对你,你自己小心。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雪地一片白。
三个月的隐忍,三个月的加练,三个月的藏拙,终于在这一天,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不再是那个垫底的新兵了。
但我也知道,从今天开始,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王磊不会善罢甘休。
赵班长在观察我。
连队干部在评估我。
而那些刻意淡定、刻意掩饰的老兵,他们也在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
来吧。
我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