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穿上作训服,戴上棉帽,拿起枪。
外面冷得像冰窖。
雪停了三天,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风不大,但刺骨,吹在脸上像针扎。我走到集合点,刘磊已经到了,正在抽烟,看到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吧。"
我们俩一组,负责西北方向三号点位。
那个点位靠近山谷盲区,是这次夜间布控风险最高的位置之一。
我本来以为,刘磊会跟我一样认真。
但我错了。
到了岗亭,他第一件事不是观察外围,而是把炉子点着,往里面塞了几块煤。火苗窜起来,岗亭里暖和了一点。他搓了搓手,坐下来,把枪靠在墙边。
"坐吧,"他说,"后半夜还长呢。"
我没坐,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一片黑,只有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白光。铁丝网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山谷方向什么都看不到,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看什么看,"刘磊说,"大半夜的,能有什么。"
"巡查。"
"急什么,"他靠在椅子上,"等会儿再去。"
我没理他,推门出去,沿着围栏走了一圈。铁丝网完好,没有破损,没有脚印。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如果有脚印,会很明显。
什么都没有。
我回到岗亭,刘磊还在烤火。
"查完了?"他问。
"嗯。"
"那就歇着吧,"他说,"离换岗还有三个小时,冻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我没坐,站在窗边,继续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点半,两点,两点半。
刘磊打了好几个哈欠,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我每隔二十分钟出去巡查一次,每次都走得很慢,看围栏,看地面,看山谷方向。
三点十分。
我正准备出去,突然看到山谷方向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
一闪就灭了。
我立刻蹲下来,贴着窗户,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几秒,又闪了一下。
还是那个位置。
再闪。
三次。
我拿起望远镜,调到最大倍数,对准那个方向。月光下,山谷边缘隐约能看到一点反光——是手电,有人在用手电打信号。
我立刻转身,拿起电台。
"报告,三号点位发现异常光源,方位西北——"
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手。
刘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脸沉得像铁。
"你干什么?"
"上报。"
"上什么报,"他压低声音,"那就是远处牧民夜行,打个手电而已,大惊小怪。"
"不是牧民,"我说,"是信号。"
"什么信号?"他冷笑一声,"你当拍电影呢?牧民晚上赶夜路打个手电,你就要上报?你知道上报一次要写多少材料?要挨多少批评?"
"刘磊,"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不是牧民。"
"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陆峥,我告诉你,别多管闲事。你一个新兵,破格进来的,本来就有人盯着你,你再搞出点动静,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你在怕什么?"
"我怕?"他笑了,笑得有点难看,"我怕你惹麻烦连累我。"
"这不是麻烦,"我说,"这是情况。"
"情况个屁!"他一把按住电台,"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听明白没有?"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愤怒,还有一点……恐惧。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光。
他知道这是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松开电台。
"好。"
他松了一口气,松开手,坐回椅子上,又往炉子里塞了一块煤。
"这就对了,"他说,"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继续看。
光还在闪,断断续续,每隔十几秒闪一次。我拿出执勤记录本,翻开,假装在写巡查记录,实际上在纸上写下:
**03:12,西北山谷边缘,手电光源,三次短闪,间隔约10秒。方位:西北偏北,约320度。距离:约800米。**
我合上本子,塞进内侧口袋。
刘磊看了我一眼:"写什么呢?"
"巡查记录。"
"写什么巡查记录,什么都没发生。"
"嗯。"
他没再追问,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光还在闪。
对方在观察哨所的布防,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上报,连队会立刻增派人员,加强警戒,对方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如果不报,他们就会继续试探,摸清我们的规律。
刘磊选择压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我想起笔记本上那条待查的线索——**刘磊与外部人员有私下接触**。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有接触",是早就有联系。
四点二十,光停了。
山谷方向重新陷入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磊睁开眼,看了看表。
"快换岗了,"他说,"收拾一下。"
"嗯。"
我站起来,拿起枪,推门出去。
外面更冷了,风刮在脸上,疼。我沿着围栏又走了一圈,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山谷方向的时候,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雪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
不是我们的。
脚印很轻,步幅不大,从山谷方向过来,在距离围栏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住,然后原路返回。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脚印。
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用脚把脚印抹平,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站起来,走回岗亭。
刘磊正在收拾东西。
"走了,换岗。"
"嗯。"
我们俩走出岗亭,往哨所方向走。路上没人,雪地上只有我们俩的脚印。刘磊走在我前面,背有点驼,走得很慢。
我看着他。
左肩微微下沉。
就是这个人。
那天晚上跟踪我的人。
我握紧了枪,没说话。
回到哨所,换岗的老兵接过岗,我们俩往宿舍走。刘磊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句"困死了",就径直回自己宿舍了。
我没回宿舍,去了宋队的办公室门口。
门缝里有光,他还没睡。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敲门。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一本记录、一张照片、一个猜测。如果现在去找宋队,刘磊会否认,宋队也会为难——他需要证据,需要实锤,不能凭一个新兵的怀疑就去查一个老兵。
我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江驰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等我。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
"没事。"
"真的没事?"
"嗯。"
我没多说,坐到床边,摸出笔记本,翻开。
在刘磊那条线索下面,我补了一行:
**03:12,西北山谷,手电信号。刘磊刻意压下,未上报。确认:刘磊知情,且与外部有联系。脚印照片已留存。**
我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江驰看着我,没再问。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训练。"
"陆峥,"他说,"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发现什么?"
"你眼睛不对劲,"他说,"像狼一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
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串光——三短,一长,两短。
和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对方在试探。
他们在摸我们的布防规律,在找漏洞。而刘磊,在帮他们掩盖。
我摸了摸胸口那枚银色徽章,冰凉的,贴着皮肤。
温砚说信号来源在西北山谷。
宋队地图上圈出的盲区也在西北山谷。
现在光也出现在西北山谷。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泛起淡淡的灰白色,雪地上映着微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
无声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他们以为压下来就没事了。
但他们不知道——
我记得。
我记着每一道光,每一个脚印,每一次闪烁。
我会等。
等到证据足够的那一天。
然后,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