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车开进哨所的时候,我正在擦枪。
江驰从窗口探出头:“温医生来了。”
我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温砚从车上下来,穿白色羽绒服,背着那个旧医疗包,头发扎成低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跟赵班长打了招呼,然后往训练场这边看了一眼。
我正好抬头,跟她对上。
她点了下头,没多停留,转身进了卫生室。
巡诊持续三天。
第一天是伤病复查,第二天是心理访谈,第三天是药品补给。哨所里不少人训练受伤,膝盖、手腕、腰,都是老毛病。还有一些人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睡不着,心慌,夜里容易惊醒。
温砚一个个问,一个个记。
我排在最后。
轮到我的时候,卫生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门没关,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断断续续。
她让我坐下,先看我右手。
“新伤?”
“雪地训练磨的。”
她翻开我的手心,指腹按了一下。我手背上有一道裂口,是前天爬铁丝网的时候划的,已经结了痂。她没说话,拿出碘伏和纱布,低头给我处理。
“睡眠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四五个小时。”
“以前呢?”
“差不多。”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我知道她没信。我眼下的青黑藏不住,她看得出来。
“训练还顺利吗?”她换了个话题。
“正常。”
“有人为难你吗?”
我看着她。
她问得很轻,像是在随口聊天,但眼睛一直看着我,没躲。
“没有。”我说。
她没追问,低头继续缠纱布。缠到一半,她忽然说:“我哥以前也总说‘还行’。”
我手指动了一下。
“他每次受伤,我问严不严重,他都说还行。问他累不累,他也说还行。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会儿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她把纱布打了个结,抬头看我:“你知道吗,一个人说‘还行’的时候,往往是最不行的时候。”
我没接话。
外面有人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温砚也听到了。她把药箱合上,站起身:“出去透透气吧,里面闷。”
我跟她走到营房外面。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们俩靠在墙边,隔着几步距离,看着远处的国境线。雪停了,天很蓝,边境线那边的山脊线清晰可见,像一道灰色的疤。
“你们哨所,”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气氛不太对。”
“怎么不对?”
“大家说话都留半句。”她说,“我问边境异动的事,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或者说不清楚。但他们的眼神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我沉默。
“我哥那件事,”她继续说,目光看着远处,“当年也有人说,是误判,是虚惊一场。后来他失踪了,所有记录都被归为‘例行巡逻意外’。”
她转过头,看着我。
“陆峥,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觉得不对——别一个人扛。”
“你是在提醒我?”
“我是在告诉你,”她说,“我见过这种事。有人把大事化小,把险情说成没事,把活人说成失踪。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只留下一个家属,等了很多年。”
她没再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她不是在说过去。
她是在说现在。
远处有人走过来,是周凯。他看到我们俩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我们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温砚也看到了。
她没慌,也没刻意拉开距离,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你上次说想要支笔,我带来了。”
我接过笔。
笔是黑色的,很普通。但我注意到笔帽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某种记号。
她没解释,转身往卫生室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包里还有几本旧书,下次带来给你。”
然后她进了屋。
我握着那支笔,站在原地。
周凯走远了,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回到宿舍,江驰凑过来:“温医生给你什么了?”
“一支笔。”
“就一支笔?”
“就一支笔。”
他没再问,但眼神有点疑惑。
我没解释,坐到床边,把那支笔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
在最新一页,我写下:
**温砚确认:哨所内部存在系统性隐瞒。她兄长当年遭遇相同模式——险情被淡化,最终失踪。方向一致。**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笔帽有划痕,可能是信号或标记。下次接触需确认。**
写到这儿,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江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很久,然后走了。
我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温砚没再来训练场。
第三天巡诊结束,医疗车离开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
我没挥手,只是点了下头。
她也点了下头。
车开远了,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江驰站在我旁边,忽然说:“陆峥,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江驰,”我打断他,“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再问。
晚上熄灯后,我躺在床上,摸出那支笔。
笔帽上的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发现那不是随意的划痕——是三个点,一条短线,两个点。
跟那晚山谷里的光信号不一样。
但也不是乱画的。
我把它记在本子上,然后翻到前一页,看刘磊那条线索。
**刘磊。入伍三年,体能中上,射击中上。家庭困难,急需集训名额。与外部人员有私下接触。03:12,西北山谷,手电信号。刘磊刻意压下,未上报。确认:刘磊知情,且与外部有联系。脚印照片已留存。**
我又翻到温砚兄长那条。
**温砚兄长,多年前失踪于边境任务。当年险情被归为“例行巡逻意外”。温砚怀疑存在系统性隐瞒。**
两条线,看似无关。
但如果刘磊在掩盖边境异动,而温砚的兄长当年也是因为边境异动失踪——
那他们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我把笔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很安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慢慢浮出水面。
温砚说得对。
别一个人扛。
但我也知道,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她已经在里面了。
而我,从踏进这个哨所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