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考核通知下来的时候,我正擦枪。
赵班长把通知贴在值班室门口,说支队要两个正式名额,一个备选。考核分三项:野外拉练、应急处突、理论笔试。
刘磊站在旁边,看完通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没接。
我知道他会做什么。
考核前一天晚上,我把装备检查了三遍。水壶、干粮、急救包、地图、指北针,一件一件摆开,又一件一件收回去。江驰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第二天凌晨五点,集合。
天还没亮,雪下了一夜,地上积了半尺厚。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分组的时候,我和刘磊、江驰分在一组。
刘磊是组长。
他分配任务,我背通信设备,他背指挥包,江驰背医疗包。水壶各自带自己的,出发前他特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峥,今天好好表现,别拖后腿。”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出发。
拉练路线是绕西北山谷一圈,全程十五公里,中途有两个打卡点,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到达。雪地湿滑,有些地方结了冰,走一步滑半步。我背着通信设备,比他们重三四斤,每一步都踩得实。
前八公里,我状态还行。
但到了中途休息点,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空的。
我晃了晃,里面只剩几滴水,在壶底晃荡。
我抬头看刘磊。
他正坐在石头上喝水,喝得很慢,很从容。看到我,他举了举水壶,笑了一下:“怎么了?没水了?”
我没说话。
江驰凑过来,小声问:“你水壶没灌满?”
“灌满了。”
他愣了一下,看向刘磊。
刘磊还在笑。
我没当场发作。
我把水壶盖好,放回背包,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让唾液慢慢化开。然后我调整呼吸,放慢脚步,把节奏压到最稳。
刘磊以为我会慌,会追上去要水,会当场跟他吵。
但我没有。
我知道,他就是要我急。我一急,节奏就乱了,体力消耗会加倍,后面就追不上了。
后半程,我每走二十分钟,停下来喘三十秒。节省每一滴体力,节省每一口水。嘴里干得发苦,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但我没停。
走到第十公里的时候,我看了地图。
常规路线要绕过一个陡坡,但陡坡背风面有一条浅沟,能缩短大概八百米。浅沟雪厚,不好走,但我体力已经不够绕远路了。
我跟江驰说:“你们按原路走,我在下一个打卡点等你们。”
“你干嘛?”
“抄近路。”
“那地方——”
“我知道。”我说,“放心。”
他没再拦我。
我拐进浅沟,雪没过膝盖,每拔一次腿都要用尽全力。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但我身上在出汗。口干得厉害,我咬破了一点嘴唇,血腥味混着雪水咽下去,稍微好受一点。
八百米,我走了四十分钟。
到打卡点的时候,刘磊和江驰还没到。
我靠在石头上,喘了很久,然后拿出打卡器,滴了一声。
打卡成功。
我休息了两分钟,继续往前走。
最后三公里,我几乎是凭意志在挪。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疼。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队。
刘磊想让我掉队。
我偏不。
终点线在哨所门口。
我看到赵班长站在那里,拿着秒表。
最后两百米,我加快了速度。
不是冲刺,是咬牙把每一步都迈大。刘磊和江驰在我前面,刘磊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意外。
他没想到我能跟上。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弯下腰,大口喘气。
赵班长看表:“陆峥,第二名到达。”
刘磊第一,江驰第三。
我直起腰,看向刘磊。
他也在看我,脸上的笑没了。
休息了半小时,开始理论笔试。
我坐在教室里,手还在抖,但脑子是清醒的。试卷发下来,我扫了一遍——地形判读、战术协同、边境管理条例、应急处置流程。这些我背过很多遍,每一道题都在脑子里有答案。
我写得很稳。
应急处突模拟在下午。
场景是边境发现可疑人员越境,小组前出处置。我抽到的角色是前突手,需要快速判断地形,选择接近路线,报告目标位置。
我做得很干净。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犹豫。路线选择、手势信号、目标报告,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考核结束,所有人集合。
赵班长拿着成绩单,念排名。
“综合成绩,第一名,刘磊。第二名,陆峥。第三名,江驰。”
我愣了一下。
刘磊第一?
赵班长继续说:“但根据支队要求,正式名额两个,备选一个。刘磊在拉练途中,水壶管理不当,导致组员缺水,扣五分。最终排名——陆峥第一,江驰第二,刘磊第三。”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磊猛地抬头,看向赵班长。
“班长,这——”
“水壶是个人装备,”赵班长看着他,“作为组长,你不仅没提醒组员,还——”他停了一下,“总之,扣分是合理的。”
刘磊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向我。
那眼神,像要吃人。
我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他知道我知道了。
他也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赵班长没点破,但扣那五分,就是在告诉我——他看见了。
考核结束,刘磊第一个走了。
江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牛逼啊,缺水还能跑第二。”
“第一。”我说。
“对,第一。”他笑了,“你请客。”
“请什么?”
“水。”他说,“你差点渴死,我得请你喝个够。”
我也笑了。
晚上,名单报上去,正式确定。
我和江驰拿正式名额,刘磊备选落选。
熄灯后,我躺在床上,听到上铺翻身。
是刘磊。
他没睡。
过了一会儿,他从上铺下来,出去了。
我没跟。
我知道他现在不想看到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训练场看到刘磊。
他在练射击,一个人,打得很狠。每一枪都像是带着火气,靶纸上全是洞,但很散,不集中。
我没打扰他,绕过去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刘磊不是那种会默默认输的人。
他落选了,名额没了,面子也没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回到宿舍,翻开笔记本。
**摸底考核:拉练途中水壶被调换,缺水但完成全程。理论、处突稳定发挥。综合第一,获正式集训名额。刘磊第三,落选。**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刘磊怨恨加深,需警惕后续动作。集训在即,离开哨所前,边境线索必须再推进一层。**
写到这儿,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在我门口停了很久。
然后走了。
我没出去看。
但我知道,有些人开始慌了。
我要去集训了。
我一走,哨所里就少了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他们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走。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西北山谷那边,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
那里有人在等。
等我走,或者,等我留下。
不管哪种,我都不会让他们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