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第四天,终于小了一点。
但风还在刮,吹得人脸生疼。
赵班长点了五个人,出去加固外围防护栏。前几天大雪把防护栏压歪了好几段,不修的话,万一有牲畜或者人从那边过来,根本拦不住。
我和江驰都在名单里。
刘磊脚伤没好,留守。
我们五个人穿着厚大衣,戴着棉手套,扛着铁锹和铁丝,往防护栏那边走。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拔腿,走得很慢。
到了地方,赵班长分配任务。两个人扶护栏,两个人挖坑固定,我负责拉铁丝。
干了一个多小时,身上出了汗,又被风吹冷,贴在背上,难受得很。
就在我们准备收工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小心!”
我抬头,看到山坡上的雪层塌了,裹着几块石头滚下来。
来不及躲。
一块石头砸在新兵小陈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直接倒在地上。
“小陈!”
我们全冲过去。
小陈躺在雪地里,脸色煞白,右肩的衣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往外涌,很快把身下的雪染红了。
“止血!快止血!”赵班长吼道。
我脱下大衣,按在他伤口上。血很烫,从指缝里渗出来,止不住。
“班长,得送医院!”江驰声音都变了。
“送个屁!”赵班长咬着牙,“路封了,车进不来!”
小陈的意识开始模糊,嘴唇发白,身体在发抖。
失血过多,会休克。
“回哨所!”赵班长说,“先回去处理!”
我们把他抬回去,放在值班室的床上。血还在流,大衣已经浸透了。
赵班长立刻打开无线电,呼叫连部医疗组。
滋滋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连部……收到……伤员……”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女声。
“……收到……我是温砚……伤员情况……”
是温砚。
我心里一紧。
“右肩被石块砸伤,开放性外伤,出血严重,意识模糊!”赵班长对着话筒喊。
“……保持冷静……先压迫止血……用干净布料……持续按压……不要松手……”
温砚的声音很稳,但信号不好,时有时无。
我按着小陈的伤口,不敢松劲。血从我的指缝里往外冒,黏糊糊的,热得烫手。
“……清理伤口……需要双氧水……纱布……缝合……”
“我们没有缝合包!”赵班长说,“只有基础急救箱!”
无线电里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止血……加压包扎……用绷带缠紧……监测脉搏……注意保暖……防止休克……”
我按照她的指令,用绷带一圈一圈缠住小陈的肩膀,缠得很紧,血终于慢慢止住了。
但小陈的脸色还是很差,脉搏很弱。
“他失血太多了,”我说,“得输血。”
“血库在连部,”赵班长脸色铁青,“送不进来。”
“那就撑。”我说,“撑到路通。”
温砚的声音又传过来,断断续续:“……补充葡萄糖……保持体温……轮流看护……每十分钟测一次脉搏……如果出现昏迷……立即……”
信号断了。
“温砚?温砚!”赵班长喊了几声,只有沙沙的杂音。
“信号干扰。”我说,“刚才那阵杂音不对,不像自然干扰。”
赵班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之前封山的时候,我就提过,有人可能在用外部设备干扰信号。现在通讯断断续续,偏偏在急救的时候断,太巧了。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小陈的命在手里攥着。
我们轮流看护。
我守第一班,江驰第二班,赵班长第三班。每个人守两个小时,测脉搏,观察意识,喂葡萄糖水。
小陈一直昏睡着,偶尔说胡话。
“冷……”
“妈……”
“别走……”
我握着他的手,很凉。
“小陈,醒醒,看着我。”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坚持住,”我说,“路马上就通了。”
我不知道路什么时候通。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但我必须这么说。
凌晨三点,江驰来换我。
我站起来,腿都麻了。走到门口,看到赵班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班长,”我说,“信号干扰的事——”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现在顾不上。等小陈稳定了,再说。”
“如果真是人为干扰——”
“我说等!”他转过头,眼睛通红,“陆峥,我知道你急,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其他的,往后放。”
我没再说话。
他压力大。
全哨所的人命都压在他身上,他不能乱。
我回到宿舍,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小陈苍白的脸,还有温砚断断续续的声音。
“……保持冷静……”
她也很急吧。
隔着无线电,隔着暴风雪,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声音指导我们。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
手电筒的光很暗,我借着光写:
**小陈负伤,开放性外伤,失血严重。温砚远程指导急救,暂时稳住。封山无法转运,只能硬撑。通讯期间出现异常干扰,疑似人为。**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哨所医疗短板彻底暴露。下次再有人受伤,我们不一定撑得住。**
写到这儿,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在走廊里走过。
我坐起来,把笔记本塞回去,摸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
但仓库方向的门,虚掩着。
我轻轻走过去,推开门。
仓库里很黑,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备用无线电的位置,有人动过。
设备上的指示灯亮着,虽然很暗,但我看得很清楚——它在发射信号。
有人在用备用无线电往外发信号。
不是求救。
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风雪在窗外呼啸,掩盖了一切声音。
但我知道,这座被大雪封锁的哨所里,不止小陈一个人在流血。
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慢慢腐烂。
我关上门,回到宿舍。
躺回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小陈的脉搏很弱,温砚的声音断断续续,备用无线电在深夜里发射着不明信号。
而暴风雪,还在下。
我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能通。
但我知道,在路通之前,我们必须撑住。
撑住小陈的命。
撑住这座哨所。
也撑住,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江驰过来叫我。
“陆峥,小陈醒了。”
我立刻爬起来,跑到值班室。
小陈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虽然很虚弱,但意识清醒了。
“水……”他小声说。
江驰赶紧喂他喝了一口葡萄糖水。
他喝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陆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个屁。”我说,“你才多大,死什么死。”
他笑了一下,很虚弱,但笑了。
我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关,他撑过来了。
但下一关呢?
我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路还没通。
而有些人,正在等。
等雪停,或者,等我们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