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千山逆人诰
接下来三日，碎灵驿风平浪静。
云舟与苏婉彻底沉下心，一边大肆采购入墟物资，一边游走集市各处，暗中打探魏苍，以及一年前那支墟下队伍的旧事。
浑河古墟凶险莫测，地底怨煞，残魂噬神，禁制塌方层出不穷。二人不敢大意，将身家灵石尽数动用，备足了所有刚需。
辟阴丹，镇煞散，低阶护魂玉佩，隔音凝神符箓，防瘴法衣，止血灵膏，避光探幽的萤光石，稳固灵力的清心玉符……
但凡能在地下古墟保命，稳神，御煞的物件，二人一一置办齐全，若不是身上灵石实在不够，二人都恨不得将整座铺子搬在身上。
物资齐备的同时，打探也从未停下。
碎灵驿鱼龙混杂，往来寻宝修士无数，不少老散修在此混迹数十年，听过无数墟地古老传闻。
二人辗转寻访，不仅追查当年疯癫修士，更是刻意询问本地旧史。
也正是从一名须发花白，在此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散修口中，他们听闻了一段早已被世人淡忘的浑河古史。
“你问浑河？浑河有啥好问的。以前是猎妖场，后来是放逐地。金蛟王死在这儿的时候，我爷爷的爷爷还没出生呢。
现在的人就知道下去挖宝，也不想想，底下埋了多少妖骨。妖骨多了，怨气就重。怨气重了，什么怪事都有。前年有个散修下去，回来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有狐叫’。狐叫？这地方哪来的狐狸？早几万年就死绝了。”
这片如今灵气贫瘠、四域交界的荒墟，在上古、中古，不仅仅只是人族商行歇脚之地。
这里，是人族正统的猎妖场，更是中古时代的妖族放逐地。
上古妖兽大乱，妖潮席卷四域，人族倾尽大能镇压妖兽主力。失去生存空间的妖兽便从四域往浑河迁徙，相互报团取暖。
人族眼看妖族无法威胁本土宗族之后，也乐得有一座饲妖场所，便停下来屠杀，开始放任。
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人族专属猎妖古墟。
无数妖兽老死，战死，封印于此，地底沉积的不仅是地脉残怨，还有万古不散的妖氛煞气。
而真正让这段古史染上盛名的，是中古金蛟王。
金蛟天资绝世，蛰伏浑河万脉残地，借上古遗留妖脉逆修人身，最终参破化神门槛。
人族各大域得知消息后极度忌惮，不愿放任一尊妖道化神成型，遂联合四域大能，围杀金蛟王于浑河深处。
那一战天崩地裂，地脉断裂千里，河水倒灌地窟。
金蛟王最终陨落于此。
但它临死之前，逆转自身道基，倾覆一身妖功，将毕生参悟的无上妖道功法传于天下万妖，名曰：《千山逆人诰》
一本逆人，逆道，逆天命的妖族至功。
只是金蛟王陨落之战过后不久，人族大修便开启浩大改脉工程，截断浑河枝脉汇流，此地灵气逐年枯竭，再也无法滋养高阶妖修。
久而久之，妖族重新绝迹，凶氛褪去，这片曾经的妖囚死地，才重新被人族占据，沦为如今鱼龙混杂的四域衢地。
老散修唏嘘长叹：
“现在的修士只知道下墟寻宝，哪里晓得脚下这片烂地，当年葬过化神大妖，埋过无数妖骨，藏过妖族至功……古墟深处妖氛不散，怪事层出不穷，再正常不过。”
这段古史入耳，让云舟苏婉心头巨震。
难怪浑河古墟怨气驳杂，神魂异响频发，常有非人异象！
这里根本不是单纯的地脉废墟——
这是一片堆积万古妖骨，沉淀中古妖道秘辛的巨大囚妖坟场。
顺着这条古史线索，二人终于在驿城最边角的破败流民窝点，找到了当年从墟底活着回来的两名疯癫修士。
两人皆是筑基修为，如今却灵力溃散，经脉紊乱，双目空洞呆滞，灵智破碎大半，形同废人。
当年七人入墟，只剩下四人归来，其中两人疯癫，还有一人闭关不出。
云舟耐下心，以温和神魂力道缓缓引导询问。
可无论他如何追问，关于魏苍，关于地底变故，关于同伴失踪，关于禁制险情，二人全然失忆，脑海记忆尽数崩碎。
他们嘴里，只剩一句反反复复，幽幽荡荡的呓语：
“底下有声音……有狐叫……”
“青色的影子……一直在叫……”
“别下去……它在喊人……”
清冷，空灵，穿透神魂的狐鸣，成了他们破碎脑海里唯一残留的画面。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有效情报。
苏婉眸光凝重：
“不是被吓疯，是被某种高阶妖类神音，神魂道则直接抹除记忆。此地曾是妖域放逐地，墟底藏妖，看样子不是虚言。”
可关于魏苍本人，外界依旧查不出任何破绽。
所有人都说他是老牌墟主，分账公允，实力强横，只为求财。
可越是完美，云舟心底的寒意越重。
一个常年扎根妖墟死地、亲历中古妖史传闻的结丹修士，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只挖凡俗古物？
《千山逆人诰》，上古猎妖场，墟底狐鸣，深埋妖氛……
他图谋的，绝对不是普通墟宝。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入夜，二人返回临时租住的小院，闭门休整。
屋内灯火微弱，灵香袅袅。
苏婉整理行囊法器，云舟则摊开两张舆图对照推演。
一张是万灵驿购买的现世通用墟地图，粗浅老旧。
一张是陆老临终赠予的四域传送阵秘图。
他将河道塌陷轮廓，地脉断层，深墟禁区地貌一点点叠合校准。
越比对，心神越惊。
现世舆图标注的最深塌陷死区，无价值废地，在陆老古图上，赫然轮廓方正、纹路规整、地基成阵，那是一座被整条塌陷地脉彻底掩埋的上古跨域传送阵遗址！
云舟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发现古阵的纹路，恰好和现世舆图上的地脉断层重合。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把古阵的位置，从现世舆图上抹掉了。
中古改脉，金蛟王化神大战，双重天地灾变，直接将整片阵域彻底覆压地底，被世人彻底遗忘。
一瞬间，所有线索全部串联！
上古猎妖场、妖囚死地、金蛟王遗功、地底妖氛、诡异狐鸣、深埋古阵……
魏苍年年冒死深入深墟，不在乎魂材，爽快妥协条件，专挑外来修士组队……
他要的从来不是寻宝。
他要的是古阵之下，这片妖墟最深处的秘密
云舟缓缓合上双图，眸色沉如寒渊。
“疯修士不是撞邪，是触碰到了被封印的妖道秘物，神魂被高阶妖道规则碾碎。”
“所谓狐鸣……就是封印之物，万古不灭的残响。”
一夜无话。
翌日辰时。
碎灵驿南门外河滩。
河风凛冽，湿气阴寒，远处黑沉沉的古墟如同蛰伏巨兽，无边无际。
七人小队全员集结。
为首魏苍灰袍猎猎，胸前骨珠暗沉，结丹气息敛而不露，神色淡漠至极。
身后四名老队员皆是筑基老手，装备精良，神色麻木，显然早已习惯生死墟行。
云舟苏婉最后抵达。
魏苍抬眸扫过众人，声音粗粝冰冷：
“人齐了。”
“入墟之后，听我调度。”
“不准私闯禁区，不准擅自离队。”
“生死由命，遇险无人救援。”
云舟听着这几句话，觉得耳熟。
他在云峤山的时候，族长云阳讲过类似的话。
但云阳讲的是族中子弟，同气连枝。魏苍讲的是生死由命，无人救援。
话音落罢，他转身率先迈步，踏入沉沉黑雾笼罩的古墟深处。
其余四人默然跟上。
云舟与苏婉对视一眼，眼底皆藏戒备与凝重，并肩紧随其后。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秋】
陨落化神大妖，诡异孤叫，居然还有传送阵，浑河这地方，真是越想越邪门儿……
【后世·云舟传 批注】
上古时代玄变坛狄塑以上官志之法再度推演，培育出第一只八级炎雀，一时风光无两，纵横四域难逢对手，可彼时并不知道八级妖兽其灵智已不输于人，在他坐化后其炎雀偷走玄变坛历代育妖之法，隐匿踪迹，数千年后，终酿成妖祸，反噬于人族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