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赵班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宋队来了。
他坐在赵班长对面,手里拿着我写的那份报告,翻得很慢。办公室里的煤炉烧得不旺,有点冷,他穿着大衣,领子竖着,脸色不太好。
我站在旁边,没坐。
“这些照片,”宋队抬头看我,“都是你拍的?”
“是。”
“脚印、拖拽痕迹、碎布、烟头,”他一项一项念,“时间、坐标、方向,都标注了。”
“是。”
“你确定是封山期间留下的?”
“确定。”我说,“雪层覆盖关系很清楚,痕迹在表层,下面没有新雪,说明是封山这几天留下的。而且靴印不是我们的制式军靴,鞋底花纹不一样。”
宋队没说话,又低头看报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煤炉里煤块偶尔炸裂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放下报告,叹了口气。
“陆峥,”他说,“你这份报告写得很详细,证据也很充分。如果是在平时,我会立刻向上面申请,组织一次专项排查,把山谷盲区彻底搜一遍。”
“那现在呢?”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班长。
赵班长坐在旁边,脸色铁青,没说话。
“现在不行。”宋队说。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上面有指示,”他说,“当前边境局势敏感,不适合大规模行动。避免激化矛盾,维持表面平稳。”
我皱起眉:“可是班长,那些人趁封山越境,搬运了不明物品,这已经是事实了。如果我们不查——”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命令就是命令。”
“什么命令?”我问,“谁下的命令?”
宋队看着我,没回答。
“陆峥。”赵班长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闭了嘴。
宋队把报告推到我面前:“这份报告,归档保存。暂时不组织搜山。”
“归档?”我重复了一遍,“就这么归档?”
“就这么归档。”
“那下次呢?”我说,“下次他们再来呢?封山的时候来,下大雨的时候来,等我们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来?等到什么时候才行动?等到他们把东西运完了?等到有人死了?”
宋队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峥,注意你的语气。”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宋队,我不是在质疑命令。我是在说事实。山谷盲区不是第一次出现可疑痕迹了,我之前就汇报过,但每次都被压下来。这一次有照片,有证物,有完整的记录,如果还不动,那什么时候动?”
“我说了,上面有指示。”宋队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你要是不理解,就执行。执行不了,就申请调离。”
这句话很重。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班长站起来,打圆场:“宋队,陆峥也是着急。这孩子责任心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宋队没看我,拿起帽子,站起来:“报告留下,我带走。归档的事,我会安排。”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峥,你是个优秀的兵。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记住,服从命令。”
他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赵班长。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赵班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坐。”
我坐下,没喝水。
“班长,”我说,“我不明白。我们守边境,发现有人越境,有证据,有痕迹,为什么不能查?‘维持表面平稳’?表面平稳了,里面烂透了有什么用?”
赵班长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陆峥,”他说,“你知道宋队是什么人吗?”
我愣了一下。
“宋队在这条线上干了快二十年了,”赵班长说,“他比谁都清楚边境上有什么。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只会执行命令的人。”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接到的命令,不是他一个人能抗的。”赵班长打断我,“上面说‘维持平稳’,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你我现在都不知道。可能是真的怕激化局势,也可能是……有人在保什么人。”
我握紧了拳头。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不是看着。”赵班长说,“是等。”
“等什么?”
“等时机,等证据。”他说,“你手上现在有什么?几张照片,一块碎布,一个烟头。这些东西,往上递,人家一句话就能打回来。但如果有一天,你手上攥着铁证,攥着人赃并获的东西,谁也压不住。”
我看着他。
“你是说,让我继续查?”
“我没说过。”赵班长说,“但我也没拦着你。”
我懂了。
他不能明说。宋队也不能明说。他们都在体制里,有纪律,有命令,有不能越过的线。但他们也没有真的让我停下。
“报告归档了,”赵班长说,“但副本你留了吗?”
我点了点头。
“留着。”他说,“继续观察,继续记录。但不要打草惊蛇,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把自己搭进去。明白吗?”
“明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急不来。你刚来边境,很多水有多深,你还不清楚。但你要记住,查真相和送死,是两回事。”
我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宿舍,把报告的副本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脚印很清晰,拖拽痕迹也很明显。那些人在封山这几天,趁着暴雪完成了某些事。他们搬运了什么?去了哪里?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我把报告收好,塞回抽屉。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宋队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还有赵班长的话——“等时机,等证据。”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
手电筒的光很暗,我借着光写:
**报告上交,被驳回。上面指示“维持平稳”,不组织搜山。宋队态度明确,赵班长暗示继续暗中记录。线索归档,但副本我留着。**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他们不是不查,是不能查。或者说,现在还不能查。我需要更多证据,多到谁也压不住的证据。**
写到这儿,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在走廊里走过,停了一下,然后往无线电室方向去了。
我坐起来,把笔记本塞回去,摸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
但无线电室的门,虚掩着。
我轻轻走过去,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有声音。
很低,有人在说话。
我屏住呼吸,贴在墙上听。
“……报告已经归档……对,他交了……暂时不会有大动作……放心……”
声音很模糊,听不清是谁。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我迅速退回宿舍,关上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是江驰。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躺下,没说话。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刚才无线电室里的人,不是江驰。
那会是谁?
我在心里把哨所里的人过了一遍。赵班长、宋队、刘磊、江驰、小陈(还在医院)、另外两个跟我一起去山谷的战士……还有谁?
还有炊事班的老周,还有两个轮岗的兵,来了不到一个月,我不太熟。
是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人已经注意到我的报告了。
有人在盯着我。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巡逻。
但这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雪,白茫茫的雪,雪地上有脚印,一串一串,往山谷深处延伸。我跟着脚印走,走到尽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我喊他,他不回头。
我走近了,看到他的肩膀上有一块深蓝色的布,跟我捡到的那块碎布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
脸是空的。
我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江驰还在睡,呼吸均匀。
我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它在。
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手上的这份报告,已经不只是几张照片和几行字了。
它是一根刺。
扎进某些人的肉里了。
他们会拔,还是会让它烂在里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