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三个人，穿着常服，表情严肃，背着公文包，直接进了办公室。宋队陪着他们，脸色不太好看。
消息很快传开了。
工作组带来了新的材料，指向哨所里的一名普通士兵——周明。
周明是去年来的兵，平时话不多，训练也一般，属于那种扔在人群里找不到的类型。我跟他没怎么说过话，只知道他老家是山东的，家里有个妹妹。
材料里列了不少“疑点”：某月某日晚上外出未归，某月某日与陌生人在镇上有过接触，某月某日收到一封来历不明的信……甚至还有一份“通话记录”，显示他在某个深夜跟一个境外号码通过话。
证据链看起来完整得可怕。
周明整个人都懵了。
他被叫到办公室问话，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腿都在抖。回到宿舍，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江驰凑过来，低声说：“陆哥，你看周明那样，会不会真是他？”
“不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反应。”我说，“真有问题的人，不会吓成这样。”
江驰看了看周明，没再说话。
下午，工作组要求所有人到会议室，当面核对材料。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证据”。照片、记录、通话清单，一张张摆在那里，像一张网，把周明罩得死死的。
周明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工作组的人开始念材料，每念一条，周明的肩膀就抖一下。
念到那份“通话记录”的时候，我皱起了眉。
那张纸很新。
不是普通的新，是那种刚从打印纸上撕下来的新。边缘整齐，没有折痕，没有污渍，甚至连纸张的毛边都很新鲜。而材料里其他文件，都是已经有些发黄的旧纸，明显是调取出来的存档。
这份记录，是单独放进去的。
我又拿起那份“外出记录”，凑近看了看。
墨水颜色不对。
其他记录上的字迹，墨水已经有些褪色，是长期存放后的自然痕迹。但这份记录上的字迹，墨色很深，带着一点光泽，像是刚写上去没多久。而且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有几个字的起笔和收笔，跟周明平时的字迹有细微差别。
伪造的。
我心里一沉。
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些证据，把脏水泼到周明身上。目的很明确——转移视线，混淆视听。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宋队坐在旁边，眉头紧锁。刘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赵班长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目光沉沉。
还有工作组那三个人，表情严肃，看不出深浅。
我该怎么办？
说出来？
如果我说这份证据是伪造的，就等于告诉暗处的那个人——我识破了他的手段。他会知道我在查，知道我不容易被糊弄。接下来针对我的，可能就不只是流言和伪证了。
可如果不说……
我看向周明。
他低着头，眼泪滴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才二十岁，刚当兵一年多，如果被坐实了“通敌”，这辈子就毁了。开除军籍，遣送回家，一辈子背着这个污名。
他什么都没做错。
我握紧了拳头。
不能沉默。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通话记录”。
“这份材料，”我说，“我想提一个问题。”
工作组的人看向我：“说。”
“这份记录的纸张，和其他材料不太一样。”我把纸举起来，“其他文件都是存档调取的，纸张有自然老化痕迹。但这份纸很新，边缘整齐，没有折痕，像是近期打印的。请问这份记录是从哪里调取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工作组的人接过纸，仔细看了看，又翻了翻其他材料，脸色变了变。
“还有这份外出记录。”我又拿起另一份，“墨水颜色比其他记录深很多，笔迹也有细微差异。建议核对一下周明平时的笔迹样本，做一下比对。”
周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激和绝望。
工作组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人站起来：“这两份材料暂时封存，我们会重新核验。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
散会之后，周明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别担心。”我说，“假的真不了。”
他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江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陆哥，你刚才……不怕吗？”
“怕。”我说，“但总不能看着无辜的人背黑锅。”
“可这样一来，那些人就知道你识破了。”
“知道就知道。”我说，“他们早晚也会知道。”
晚上，工作组重新核验了那两份材料，确认是近期伪造的。周明的嫌疑被暂时排除，但他整个人还是蔫的，像被抽走了魂。
赵班长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你今天这一步，走得很险。”
“我知道。”
“但走得对。”他说，“军人的底线，不能丢。”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江驰在上铺翻了个身：“陆哥，你说……会是谁干的？”
“不知道。”我说，“但能接触到这些材料、又知道怎么伪造的人，不多。”
“刘磊？”
“不一定。”我说，“他可能没这个本事。背后的人，比他聪明。”
“那怎么办？”
“继续查。”我说，“他们越急，破绽越多。”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我在想，工作组那三个人里，有没有可能也有问题？如果内鬼不止在哨所里，而是在更上面的层级……那周明今天就算被洗清了，明天可能还会有新的“证据”冒出来。
对手的手段在升级。
从一开始的试探，到流言中伤，再到伪造证据嫁祸无辜。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狠，更不留余地。
他们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任何一个无关的人。
我握紧了拳头。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但我也知道，从今晚开始，暗处的那双眼睛，会盯我更紧。
没关系。
让他们来。
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