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涛琢磨半天,没个头绪。
他站起身来,心底蹦出一个想法:去火龙山走走。并非有什么明确目的,就是想去那里转转,想着或许能有新发现。念头一起,他点上一支烟,锁好办公室,转身下楼去停车场。
刚进电梯,手机响了。是陆肖。
姜涛赶忙按下接听键。
“老姜,我去过文老五家了,人在家,昨天回的村。”陆肖的声音传来,“文老五确实是被那辆黑色越野接走的,但没人记得车牌号,他不识字,也不知道。据说,也没人为难他,好吃好喝伺候了他好几天。”
挂断电话,姜涛猛吸一口烟,没再深想。他到车库,上车打着火,直奔火龙山。
路上,姜涛琢磨的却是另一件事。小时候捡菌子的事。
这看似无关的事,他想得很认真。
他想起小时候进山,有时太想捡到菌子,就只奔着以往出菌子的地方去。可起得又没别人早,赶到时,菌子早被捡光,只留下痕迹,徒留遗憾失落。这样的经历不止一次。
但也有例外。此刻他琢磨的正是那次例外。有一回,他漫无目的地在山林里转悠,运气却出奇地好,捡到了许多鲜美的菌子。那时他忽然明白,有些事不能太刻意,随性而为,反而可能有意外之喜。
此刻去火龙山,他也盼着能撞上意想不到的好运气。当然,这运气强求不得。事实上,那里他已去过好几趟,一无所获。
要是能暂时放下案子,心思转到别处,再回来时或许能有意外发现。但这些天,他一心扑在案子上,根本放不下。找不到突破口,他才反复琢磨卷宗;琢磨不出头绪,又放不下,才想着再去火龙山看看。
他也没抱定非要在那儿发现什么的目的。就是抱着那种心态,像小时候在林子里随意转悠一样,随便走走。撞上运气最好,撞不上,什么也发现不了,也无所谓。权当放松紧绷的神经。
至于蛇老幺那桩事,他决定先不管了。精力得放在眼前的案子上。领导交办这么重要的案子,不能一直拖着毫无进展。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两周内破案。他对自己的要求向来苛刻。一天能做完的事,他只给自己半天时间。这些年,他就是这样,靠这股狠劲儿把自己磨砺出来。
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这话在理。人若不能对自己狠,事事得过且过,成不了大事。姜涛就是那种能对自己特别狠的人。正因这种性格和习惯,一旦扎进什么事里,就容易被困住。事不解决,他绝不罢休,绝不放过自己。这样的人,都很轴。有时甚至是一根筋。
这次,姜涛打算把车停在山脚,步行上山。前两次,他都是开车上去的。这回,他决定走着去,就当透透气。走走,散散心,挺好。
他抱着这样的心态上了山。
太阳毒辣,空气燥热,没到山顶,他已是一身汗。脚下的黄泥巴路蒸腾着土腥味。没有风。荆棘丛里连声鸟鸣虫叫都听不到。大概天太热,鸟和虫子都躲起来了。
半路遇上一个捡垃圾的流浪汉。那人一身破烂,拖着半袋子易拉罐从山上下来,远远就飘来一股难闻的气味。这山上遍地是易拉罐。那些约在这里挖龙干架的,人一多,常有人出面讲和,架就打不起来。理亏的一方会买很多酒,就地喝一场,喝完再吃顿饭,再喝一顿,事就算了结。这种不打不相识的事,常有。
流浪汉见到姜涛,愣了一瞬,随即又拖着袋子,哗啦哗啦往前走。
“等一下。”就在那汉子错身而过,刺鼻气味最浓时,姜涛忽然叫住了他。
汉子停下,看着姜涛,没说话。汗水像小溪,不断从脸颊淌下。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姜涛把手机凑到他跟前。
汉子仔细看了一阵:“这不是前不久,被杀死在山上的那个女的吗?”
“你常来这儿?”姜涛问。
“不常。”汉子回答。
“以前见过她吗?”姜涛追问。
“见是见过的。”汉子眼神掠过一丝狡黠,“你是警察?”
姜涛穿着便衣,难怪对方狐疑。姜涛点头。
“这女的,那天是跟个男的在山上。”汉子说,“我也是上山捡东西,远远撞上那场面,吓得躲进草丛里不敢出声,等那男的走了很久才敢下山。这山上,平时没啥人来。”
“那男的什么模样,看清没?”姜涛心底一阵激动,感觉摸到了关键线索。找到它,案子准能破。
“没看清。离太远了。”汉子说,“那之后,我好久不敢再来。”
姜涛刚觉撞上大运,转眼似乎又陷入黑暗。
“穿什么衣服?多高?身形怎样?”姜涛连问三句。
汉子只是摇头。答不上来。
“我太害怕了。”汉子说,“没敢细看。穿黑短袖。个头不高,挺瘦。”
“看见他往哪跑了吗?”姜涛不死心,再问。
“好像……”汉子想了想,“好像是往山下那个老火电厂去了,不确定。”
姜涛知道,再问也难有收获,便让汉子走了。他自己又上山顶,看了看废弃火电厂的位置,然后下山,朝那里走去。
废弃的厂房和炉子破败不堪,满地尘灰。
姜涛推开厂房门,窗户全破了,里面除了破模板、板结的水泥袋、老鼠屎,以及难闻的霉味和臭味,空空如也,不像有人待过。他又去另一间矮铁皮房查看,同样无人居住的痕迹。随后,姜涛钻进那座直刺天空的炉子。这次有了意外发现:地上散落着无数烟头、泡面盒、八宝粥罐子;几块木板搭成的床上,还扔着一条毯子。
里面的气味令人作呕。
姜涛强忍住呕吐的冲动,仔细勘查,不放过任何细节。
这太像流浪汉的临时窝点了。但如果不是流浪汉住的,那就很可能是杀害陈红的凶手待过的地方。若真如此,陈红与凶手是什么关系?凶手又为何杀人?
姜涛心底涌起一连串困惑。他把这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却没找到与陈红被害有直接关联的任何证据。有的,只是一连串猜想。
有那么一瞬,姜涛甚至怀疑那个捡垃圾的。但随即又觉得这想法荒谬。就凭那人,不可能把陈红骗上山。
那什么样的人才能把陈红骗上山?陈红的男友?欠她债的人?总之,就算不是,也必定是能获得她一定信任的人!或者,是能拿什么威胁她的人!
姜涛很快理清了思路。两条路:一是从与陈红有关联的人查起;二是从这个废弃炉子查起,弄清究竟谁住过。任何一条有眉目,案子都可能取得重大进展。
有了思路,姜涛打算先回去,看看常磊那边有无消息。至于这里,他计划改天再来细查,或派人来查。
只要凶手真在这里待过,无论藏得多好,总会留下蛛丝马迹。顺着那蛛丝马迹,一定能把他挖出来。
不管他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