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李侃?”
跟一帮弟兄吃完烧烤,独自回住处的路上,李侃被两个人堵在了巷子里。
李侃喝大了。但还没糊涂。他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面前模糊的人影。怎么都想不起认识这号人。巷子里灯光昏暗。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也辨不清他们的脸。
“知道老子是谁吗?”李侃打着酒嗝,含混不清地说,“老子是定江山的李侃。”
“找的就是你!”其中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找我做什么?”李侃脚下发飘,伸手想去扶对方的肩膀,那人一闪身,他差点栽倒。等他好不容易站稳,猛地感觉脸上一凉,被人泼了满头的冷水。
李侃抡起拳头就要砸那个泼水的人,却被另一个伸脚绊倒,紧接着就是一阵暴雨般的拳脚,疼得他胸闷眼花,差点背过气去。
李侃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巷子里截他,还下这么重的手。
对方停了手,抱着胳膊,等着他清醒。
冷水加上剧痛,李侃确实清醒了不少。
“你他妈有种……报……报上名来……”李侃还在嘴硬。回应他的是更凶狠的一顿捶打。门牙被打掉了。嘴里满是鲜血,漏着风,他终于不敢再放狠话了。知道碰上了硬茬。
他蹲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实在想不通谁会对自己下这种死手。难道,又是陈亮惹的祸?
这时他才猛地记起,陈亮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陈亮跟他住一屋。上次塔山那边的人找上门来堵陈亮,陈亮不在,黑灯瞎火把他狠揍了一顿。那次陈亮为了补偿他,伤好后特意把陈红叫来,让他们俩在小出租屋里,昏天黑地地睡了好几个晚上。后来,陈亮和李侃摸到塔山,钓单线,算是报了仇。那几个来宁城堵他们的,有一半被打残了。
陈亮刚失踪那会儿,李侃就怀疑过,会不会是塔山那边寻仇,把陈亮给做了。那段时间,他处处小心,时刻提防着。过了这么久没事,也就慢慢松懈了。没想到,才一放松,就被堵了,门牙都打没了。
李侃的脸本就狰狞,那是小时候被火烧的。如今没了门牙,不只是狰狞,更添了几分丑陋。
其中一个人蹲下身,把手机屏幕杵到他眼前:“这人是你妹妹吧?”
李侃抿着嘴,不吭声。对方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
“有人不想再在宁城看见你。”那人说,“自己走,还是我们帮你?”
“别动我妹妹。”李侃嘶哑着嗓子,“我走。”
“再敢回来,别怪我们对你妹妹下手。”那人继续威胁,“最好明天就滚。”
“我滚。”李侃声音干涩。心底的愤怒像被嚼碎的牙,混着血咽进肚子,他发誓要报仇。可仇人是谁,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陈亮是不是也是你们逼走的?”李侃恶狠狠地问。
“哪个陈亮?”那人语气漠然,“不认识。”
看来,不是塔山那边的人。如果是塔山来寻仇的,这时候肯定要狠狠羞辱他。
“那是谁?”李侃红着眼问,心底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眼睛。
“这不重要。记住,明天就消失,别再回来。”
林志伟志得意满地找张扬汇报。
此刻,张扬是以常务副局长的身份主持工作。李选东已经调走。但新的人事任命,还未下达。
听完林志伟的汇报,张扬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你拿我儿子当棋子?”
“不敢!”林志伟立刻显出惶恐,“张局,我只是觉得,蛇老幺终究是条毒蛇,毒蛇关在铁笼外,终究是隐患。”
“这么说,我不但不能怪你,还得……”张扬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志伟,“表扬你?还是,感谢你?”
“不敢。”林志伟的头垂得更低。
“不敢?”张扬声音转冷,“你心里就是这么盘算的吧?还说什么不敢。”
林志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局,我一心只想替您分忧,若有过错,任凭责罚。”
“我没说你错,也没说要罚你。”张扬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林志伟,“我只问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是。”林志伟声音发颤,“但我知错了。”
“起来吧。”张扬语气平淡,“以后,别再跟我耍这种心眼。”
“是。”林志伟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跪在女人面前,与跪在权力脚下,滋味截然不同。跪女人,能尝到甜头,捞到实惠;跪权力,却只有战栗与惶恐。这是林志伟此刻最深的体会。
他习惯了“跪”,但这样的跪,还是头一遭。
他清楚利用张超的风险,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因为他笃信,无论张扬如何震怒,这一跪,足以浇灭对方心头的火。这一跪,固然会让张扬心底鄙夷他,却也更能放心用他。对于人性深处那些扭曲、幽微的复杂,他太了解了。
所以,他把自己,当成了铺路的石子。他在张扬面前展示的,是甘为犬马的姿态。他让张扬充分享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近乎变态的控制欲被满足的快感。
林志伟很清楚,张扬此刻,必定对他厌恶至极,同时又无比享受他像狗一样伏在脚下的臣服。如果张扬让他爬过去舔鞋,他会毫不犹豫地照做,像最温顺的狗。如果张扬是个女人,此刻恐怕早已被他弄上床,任他摆布。
林志伟不只是个会伺候阔太太的小白脸,他体内蛰伏着一种近乎魔鬼的力量。他深谙此道,随时、随地。让人落入圈套,还浑然不觉。就像此刻的张扬,以为已将林志伟驯服得服服帖帖。殊不知,林志伟正用另一双眼睛,从截然不同的角度,冷静地审视着他。
“张局,那我……”林志伟依旧保持着惶恐的姿态,“计划……是否可以照旧?”
“该怎么做,你去做。”张扬语气平淡,“那个定江山的,叫李侃是吧?处理干净,别惹一身骚,让那些闻着味儿的跳蚤耗子顺藤摸瓜找到这儿。”
“是!”林志伟赶紧应承,“局长放心。”
姜涛每次约常磊见面,都选在魔山咖啡馆。
他喜欢喝拿铁。每次必点。常磊则点铁观音。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得就着点喝的,慢慢聊。
常磊喝咖啡的样子,有点像周兆龙,极慢,极慢。每一口,都仿佛天地间别无他物。整个世界,都凝在了这一杯里。
“老赵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我,”姜涛并不急于询问他让常磊查的事,“要我关照你们几个。”
常磊脸色微微一变。
他自认为,几乎无人知晓他们是赵鹏安插在天上人间的暗桩。这些年,他们暗中向赵鹏传递了多少关于天上人间、关于周兆龙的情报。在天上人间,他们刻意远离核心,就是为了避免怀疑。这样也更便于行事。
姜涛这句话,是在暗示一种微妙的新关系。暗示他们如果愿意,今后就为他所用。
此前,姜涛与常磊之间,并未建立起如此“深入”的纽带。
“既然是赵大哥有过交代。”常磊说,“往后姜警官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谢了。”姜涛很客气。
那天,赵鹏确实嘱托过姜涛,但并未明确提及要关照常磊等人。或许是时机未到,赵鹏没说透。又或者,赵鹏当时说的,根本是另一回事。
赵鹏与常磊等人的关系,其实是姜涛自己挖出来的。既然挖到了,他便拿来用。
想来,赵鹏去了市里,也不会再与常磊等人频繁联系。甚至可以说,除非遇到天大的事,否则绝不会联系。即便真遇上天大的事,也未必会联系。
人在不同位置,行事方法迥异,能动用和愿意动用的资源也不同。到了一定高度,许多事根本无需亲力亲为,尤其是那些脏手的活儿,自有人处理得滴水不漏。
赵鹏还没到那个位置。但有可能抵达。因此,姜涛在挖掘并利用这层关系时,分外心安理得。他觉得这不算伤天害理,良心上过得去。
“前两天您让我查的事,”常磊主动提起,“查了。陈红的男朋友叫陈亮,差不多在陈红出事那会儿,也没了踪影。”
“陈亮还跟谁有瓜葛?”姜涛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李侃。”常磊皱着眉,“但这家伙,也就在这两天,突然消失了。”
怎么偏偏在刚要摸到线头的时候,断了?
姜涛心底涌起困惑。仿佛有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心底的念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可能。他很快将这念头驱逐。这一切,或许只是巧合。不可能有人藏在暗处,如此针对他。
“李侃怎么会突然消失?”姜涛也皱起了眉头。
“不清楚。”常磊摇头。
“李侃还认识什么人?”姜涛追问。
“他妹妹在四中读书,”常磊说,“也一起不见了。”
方才那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再次攫住了姜涛。
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这背后,一定大有文章。
“查,”姜涛沉声道,“给我查清楚,李侃和他妹妹到底去了哪,为什么突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