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张胖子说,李侃是去了广东。”
刘畅目光低垂着。张虎替周兆龙定罪以后,他接替了张虎的位置。他很清楚,周兆龙不喜欢手底下的人在跟他说话时直视他。所以,刘畅的目光始终垂着,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张胖子是跑长途的司机。以前也是周兆龙手底下的小弟。不过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张胖子尽管十几年前就已不在道上混,却还是时常向周兆龙这边递些消息,以此换得一份庇护。
“你说,要么连着两次被端,是不是跟李侃有关?”周兆龙陷在宽大的皮沙发里,声音不高,目光却沉沉地压在刘畅低垂的头顶上。
“也许是,不然他为什么跑?”刘畅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绷得有点紧。
“可他突什么?”周兆龙皱着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他觉得他没亏待过李侃。这事,他一直没想通。
周兆龙都想不清楚的事情,刘畅自然更想不清楚。所以他没吭声,只是很懂分寸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理解。
“这个事情,我也想不明白。”周兆龙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既然想不清楚,就让李侃自己说。你告诉张胖子,让他把李侃带回来。需要人手,你给他。听说,他妹妹也失踪了,连他妹妹一起带回来。”
“是。”刘畅恭敬地领命。
“张虎手头的事,你接手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有什么没弄明白的?”周兆龙问得漫不经心,像随口一提。
“没有。”刘畅的回答永远简短、肯定。
“真没有?”
一个问题,但凡周兆龙问第二遍,那就意味着,一定有哪里不对。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刘畅心念电转,却抓不住头绪。
“没有。”他硬着头皮,再次肯定地回答。但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手心里瞬间沁出了一层汗。
“你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吗?”周兆龙接着问。他脸上的神情,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我……我……”刘畅惶恐得舌头打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最大的错,就是管不住自己。”周兆龙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刘畅心上。
刘畅觉得,自己一直守着规矩,不贪不占,做事也算严谨。多睡几个姑娘?他不觉得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周兆龙说的,估计也不会是这个。然而,周兆龙说的,恰恰就是这个事。
“我听说,新来的姑娘,你都要先尝鲜?”周兆龙慢悠悠地问,“一个两个可以,全都要搞,这是要不得的。”
“龙哥,我知道错了。”冷汗不只是爬满了手心,额头上也密密地渗了出来。
“真的知道错了?”周兆龙又慢条斯理地问了一遍。
“知道了,龙哥。”刘畅腿肚子发软,差一点就要跪下去。
“既然知道了,那你说说看,”周兆龙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说说你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我不该睡那些姑娘。”刘畅声音发颤,满是愧悔。
“我看,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周兆龙的声音冷了下去,“一个人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却说自己知道了,这叫什么?这叫自欺,而且欺人!你是在欺骗我!”
“扑通!”刘畅再也撑不住,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龙哥!我但凡存一分半念想要欺骗你的心思,我全家不得好死!”刘畅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毯,声音带着哭腔。
“你没有这样的存心,我是知道的,我也信你。”周兆龙的语气缓和了些,“不然,我也不会让你接替张虎。”
听到这话,刘畅悬着的心,稍稍落回肚子里。但他依然卑微地伏着,不敢动弹。
“你起来,你现在是天上人间的管家,管家得有管家的样子。”周兆龙说,“你不是奴隶。以后别这样。”
刘畅依言,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像刚卸下千斤重担,又像踩在棉花上。
“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周兆龙看着他,“一个人,永远都要搞清楚,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搞不清楚,事情做不好。”
刘畅屏息凝神,恭恭敬敬地聆听着。
“你现在是天上人间的管家,你把里面的姑娘全睡了,让人家怎么说?”周兆龙点破关键,“让人家说,天上人间,是我们几个人给自己开的窑子,名声不好听。这名声一烂,生意就不好做。所以,以后,得给我收敛着点。”
“龙哥,这回我真知道错了。”刘畅指天发誓,“我一定收敛!以后再犯,我提头来见!”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事。”周兆龙话锋一转,“以前,你也经常这么干,那时候我为什么没说你?睡睡没什么,这些姑娘,本来就是拿来给人睡的,她们自己愿意才来。那时候你睡,没人会说你,甚至都没人在意。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睡,谁在意?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是总管,总管就得有个总管的样子。”
“龙哥,我知道了。”刘畅信誓旦旦,“我一定改。”
“没说要你改。”周兆龙摆摆手,“你喜欢玩,你玩你的,我给你在丽都办了个会员。想玩的时候,就找那里的。那边的姑娘,也不比我们这里的差。但是,在天上人间,你得端着总管的架子。”
“龙哥,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还得知道怎么做。”周兆龙叮嘱道,“玩可以去玩,一样得注意身份,别让人知道你是天上人间的总管。让人知道了总管都去丽都,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那边的会员,我让罗大勇办的特别会员,你到酒店,报罗大勇的名字,他们就会给你安排姑娘过去。”
周兆龙这安排,滴水不漏。刘畅对他,敬畏、恐惧、感激,五味杂陈。
说实话,就像一个有几十年烟瘾的人,要他彻底戒掉,几乎不可能,就算能,也痛苦不堪。刘畅也一样。真要叫他把这事戒了,那人生还有什么滋味?就算当了总管,也索然无味。当初接替张虎时,最让他暗喜的,就是以为可以随心所欲,把场子里的姑娘玩个遍。当了总管,自然不用花钱。想玩谁就玩谁,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想怎么玩都可以。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没想到,这事却犯了忌讳。
听周兆龙这番剖析,他也觉得句句在理。
“我让范老板专门给你留了房间。”周兆龙又说,“你爱玩,叫姑娘叫三个五个可以,但不能太过火,别给我在那里搞什么三宫六院,更不要让人知道你在那里搞姑娘。酒店里的姑娘,你要有看上的,也可以叫。不用你花钱。”
刘畅此时,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来,听到最后,简直乐得心花怒放,差一点又要在周兆龙脚底下跪下来。如果不是记着周兆龙那句“管家要有管家的样子”,他肯定已经跪下了。
想着还能继续在天上人间当威风八面的管家,一边又能继续他那点癖好,心底就美滋滋的。要是不让他玩,简直跟要了他半条命一样,那是万万受不了的。
“你走吧。”周兆龙挥挥手,“记住告诉张胖子,我给他三十天时间。”
其实,三十天都多了。十天,周兆龙很肯定,就十天,十天之内,张胖子肯定能把人带回来。张胖子既然透露这个消息,那就意味着,他是知道李侃行踪的。至于他透露这个消息,心底打着什么算盘,周兆龙一清二楚。张胖子这样做,无非就是找个机会,在周兆龙面前邀功,证明他张胖子是有用处的,不是白白受到庇护。这些,周兆龙心底明镜似的。看穿,却不说破。
张胖子特别地关注李侃也不奇怪。李侃在周兆龙手底下干得好好的,要不是出了什么事,干嘛去那么远,更何况还连妹妹都给带上了……李侃也是活该倒霉。忙着赶路,坐了张胖子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