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晨阳辗转难眠。痛苦极了。心底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憋闷。
在这辗转难眠的痛苦和憋闷里,他脑海里掠过许许多多的念头。最后,还是那个念头拽住了他,那个他曾经极其厌恶又摆脱不了的念头。如今他不这样想了。不这样想,是因为他顺从了它。
于是,他迅速起身,穿好衣服,拿上母亲藏在神龛底下的钱,出门了。
他知道母亲常把钱存在那里。以前就知道,但从未动过偷的念头。这还是第一次。他心底也很清楚,这就是偷。
走出家门,夜风凉爽极了,差点吹散心底那个念头。四下静悄悄的。现在应是凌晨一两点。母亲估计快收摊回家了。他尽量往小巷子绕着走,做贼一样。走大路,怕被母亲撞见。
心底,五味杂陈。要去的地方,要找的人,要做的事,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带来强烈的罪孽感。但兜里那偷来的钱是灼烫的,烫着他的心,和他混乱的思绪。
人似乎永远活在一种摆脱不了的胶着里。以前焦灼成绩。几小时前焦灼怎么给陈露露打电话。电话通了,焦灼怎么约她。没约上,又陷入无名的焦灼,夹杂着情欲的混乱痛苦。此刻,又陷落在偷窃带来的不道德感的自我谴责里。
但这些焦灼是怎么来的呢?这一个接一个的焦灼,似乎都是他的选择和行动带来的。那么,是否可以说,一个人的痛苦,都是自己造成的?真的可以这样认为吗?
许晨阳在一种黏糊糊的状态里思考着。那么,如果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这泥潭般的状态?
他在心底一再逼问自己:如果人生能重来,他会不会还选择跟张超来这“天上人间”?他给不出确定的答案。他试图作答,却对自己的答案感到不确定。因为,说实话,这就是鱼与熊掌都想兼得的事。这让他心底有羞愧,但他就是如此。
肉体的真实和灵魂的真实,在这事上背道而驰。这种背道,他很清楚,唯有在陈露露那里,才能得到统一。但此刻的他,哪有什么通往陈露露的道路?没有。
于是,他找到了自我辩解和自我安慰的方法。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所有的道路,都是通往陈露露的必由之路。他一遍遍在心里暗示,并将这暗示当作信念,写进日记本。他就是通过这种不断强化的自欺,为自己的堕落找到了借口。以至于到最后,堕落也不再是堕落。反倒成了爱的通途,成了灵魂的试炼。
他告诉自己,去找潇潇,或者小诺,都不过是这爱的试炼。找到了好的理由,似乎一切都心安理得了。
小诺还在上钟,前台问他要不要换一个。许晨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其实,他可以去找潇潇。但上一次未尽兴,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等。
他这次来,心底本就想着要找小诺。
他就那样枯坐着,等了一个多钟头。小诺终于来了。额上的头发被汗湿。看着她脸上未消退的红晕,他心底竟涌起一阵醋意。他觉得,这种红晕和酣畅淋漓,只能是他带给小诺的。
小诺挽着他的手,两人进了包间。包间里的灯光暧昧、挑逗,朦胧着一股情欲的灼烈。然而,许晨阳身体里和心里燃烧的情欲,却似乎在这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是因为来之前烧灼得太烈的缘故?
小诺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你,是不是,跟谁都能尽兴?”许晨阳问了个自己都觉得无聊的问题。
“我的心,只跟你。”小诺很认真地说,“其他时候,我这个,只是赚钱的方式。”
许晨阳听了,心底好受了一些。小诺是属于他的。小诺的心,小诺的情,都是属于他的。至于身体……身体不重要了。他不也没能等到把自己完整交给陈露露的那一天吗!
身体才是障碍。他竟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身体是障碍,所以在爱的途中,他必须把身体像石头一样踩在脚下,踩着它,才能走向陈露露,陈露露才是他灵魂的归宿。身体已经不重要了。他可以把身体给潇潇,给小诺,给任何女人,这已无关紧要。
他病态地想着。在这病态里,他很快昂扬起来,勃发起来。
小诺的脸是美的,身材是美的……小诺吻上了他。
“我现在只有这亲吻,是我自己的,”小诺几乎要哭出来,“是我留给你的……”
许晨阳明白了,小诺没有把自己的吻给过任何一个人。他在她这里,是唯一的。他因得到她的心而兴奋。却又在这兴奋里,想到了自己那颗无处安放、没有归宿的心……
他在无尽的流浪和荒芜里,拼了命地寻找着……亲吮着……燃烧着……激烈着……直到身体里的洪荒奔涌而尽,这才在倦怠里安静了下来。
很久。很久。
小诺轻声说:“带我走吧。”
许晨阳没应声。
“带我走吧。”小诺又说,“我不想做我自己。”
许晨阳听到这句,差点忍不住热泪盈眶。他,许晨阳,又何尝不是这样?他,又何尝想做自己?可是,又能去哪里呢?哪里也去不了。他只能困在自己的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