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晨阳以为,一番云雨之后,便可倒头大睡。事实却非如此。一股莫名的烦躁,火苗般熬煎着他。
辗转。难眠。
他起身离开了天上人间。此刻,他无比确定,这里并非他的救赎。那么,救赎在何方?
街上灯光冷冷清清,空无一人。风柔和得令人莫名想流泪。许晨阳漫无目的地走着。
回家?这念头从未闪现。他正是从家中辗转难眠,才逃至天上人间。天上人间亦不能予他安宁,于是他又逃离。然而,究竟去向何处?
此刻的他,觉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安身,亦无一处可奔赴。
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拖得老长。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抱住自己的影子痛哭。可这影子亦是虚幻。如同他所有的念想。
他想去酒吧买醉,掏空了口袋却一文不名。调酒师的一杯酒,足以将他放倒,这毫无疑问。然而,每一步都走在窘迫里,总不得如愿。好比此刻,囊空如洗,连买醉也成了奢侈。
他如游魂般飘荡到了码头。
在清冷的夜风里,在稀疏的星光下,在这梦一般的恍惚中,他忽然记起,整个高中三年,他最深切的渴望,最明亮的梦想,便是约上陈露露,去草海划船。然而,三年了。这星辰般照耀过他的梦愿,始终未曾实现。
此刻,他正是如此无着、无依、无目的地游荡至此,像个失魂的野鬼。
人生啊,如何能每一步都安稳、踏实,每一步都行在梦愿的当下,每一步都无惧、无悔、无憾?那该多好。
许晨阳在石阶上颓然坐下。脚下,是浪涌的海水。风静谧地吹拂。好温柔的夜。好静谧的夜。
可惜,许晨阳的心,既不温柔,也不静谧。唯余一片荒芜。
若陈露露此刻就在身边,这荒芜是否还会如此深重?若他未曾犯下那肉体的背叛,即便陈露露不在,这荒芜是否也不会蔓延?
这份无着无落的、无声燃烧了三年的热情!这无望的单相思,炽烈的爱恋,无告的哀愁。得不到,无论怎样,都填补不了这巨大的缺憾。太遥远了。一切都太遥远。他抓不住。
风轻如羽毛。他自己,却沉重如顽石。不!顽石是干净的,他却不是。
许晨阳呆坐着,不知坐了多久。正欲摸烟,却猛然瞥见身后多了一道黑影。鬼魅般悄无声息。逼近的,是雪亮的刀光。
“把身上的东西,全交出来。”黑影的声音冰冷、稳定,毫无波澜。老手。
许晨阳掏出所有:一串钥匙,半盒烟,一个打火机。再无其他。
持刀的手很稳,声音却透出躁动:“钱呢?把钱拿出来!”他大概忘了,此刻在此地游荡的,多半身无分文。
许晨阳神情淡漠地看着那柄抵近的短刀。无动于衷。他望向对方的脸。一张陌生的脸。对方也在看他。眼神在幽微的夜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有那么一瞬,许晨阳甚至渴望那刀锋,能狠狠扎进自己的身体。他渴望。以血浇灌这不洁之躯。他渴望,就此卸下这人世的重轭。
“你是……张超的那个跟班?”对方突兀地问。
许晨阳点头。
“深更半夜,在这儿做什么?”对方又问。
许晨阳很清楚,当持刀逼问的人开始盘问,那刀子多半就不会再捅下来了。能捅人的刀,向来凶狠、突兀。他心底竟浮起一丝失望。这失望,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是的,他从未理解过自己。并非仅此一刻。
“因为我没地方可以去。”许晨阳如实回答。
“没地方可去?”对方突然笑了,收起了刀,“有意思。我以为这世上,没地方可去的,只剩我一个了。”
“还以为你在这儿等人。”许晨阳闲话般补了一句,语气空洞。
“以为我是专门干这个的,是吧?”对方替他说得更直白,却不等回答,自顾说下去,“以前是。三年前的事了。靠偷靠抢,养活我妹。我妹今年高考……她要不是那么死心眼,该上大学了。她死了。被人害死的。她死了,我才发现,这世界,没我的路了。她在时,总觉得有奔头。”声音渐低,透着伤心。却已无泪。
“我也今年高考。”许晨阳问,“你妹叫什么?”
“李蝶。”
“李蝶?”许晨阳有印象,火箭班的,成绩拔尖。“她……也没考好?”
“考得很好。”对方说,“她要上北师大,才去复读的。”
“你是李侃?”许晨阳恍然。
“是。”
“你妹……怎么回事?”
“被周兆龙害死的。”李侃眼神陡然锐利,“能不能帮我个忙?”
“怎么帮?”许晨阳问得干脆。
“替我给公安局的姜涛带个话。”李侃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就说,我知道陈红是怎么死的。明晚,这个时候,这里。”
李侃犹豫了很久,才决心找姜涛。但他清楚,周兆龙正满城搜捕他,公安局附近必布满了眼线,贸然前去,无异自投罗网。这顾虑,非为自身。若只为自己,死又何惧?他怕的是,妹妹的血仇未报,死不瞑目。
他必须冷静。他已冷静下来,审时度势。深知不能与周兆龙硬碰。唯有借力打力,或等待更好的时机,血债血偿。但无论如何,都得隐忍。
所以,当周兆龙掘地三尺时,他藏身于地底恶臭的暗渠。即便如此,也不敢久留一地。
周兆龙明白,单凭李蝶的死,不足以致命。李蝶是自杀,强奸之事,周兆龙做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体液,没留下指纹。即便有证据,又有几人敢与周兆龙死磕?除非是野心勃勃、渴求出头的亡命徒。
李侃最终选定姜涛,因他知姜涛在查陈红的案子。妹妹的事,他也报过案。但如今石沉大海。妹妹的尸体已被处理。公安查到李蝶去了广东的记录,却无返程信息。于是,不了了之。
陈红的死,李侃原本不知。但他可以做引线。将火,引向周兆龙。陈亮的失踪,他猜测绝非偶然,极可能已被周兆龙“处理”了。陈亮牵连太多,从此处下手,或许能撬动周兆龙的根基。
这个决定,是他在暗无天日里,日夜煎熬后的抉择。他视之为合作。一种互利的合作。唯其互利,方有根基。
他也想过林志伟。最终,还是选择了姜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