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武舟首次被万舒云约谈的一天。
云总。在徐燃嘴里,除了“耐看”以外,再无别的溢美之词。而几乎无缘得见云总正脸的武舟,对她的认识则更加单薄。然而万舒云经历独特是既定事实,并不因为其不为人知而妨碍它成为一本丰饶曲折的前传。
万舒云读硕期间寄住在洛杉矶一对中年夫妇家里。一座两层的House。屋前草坪开阔,常年花鸟不绝。最为令人称奇的是,晨间真的会有骑单车的小报童将纸质新闻从白色栅栏外抛进来。跟欧美生活片里看到的一样。万舒云刚搬来那会儿以为自己活进了电影画册里。
女房东是华裔。当年将近五十岁。差不多是万舒云母亲的年纪。她将这个单薄瘦小的姑娘迎了进来,并安置到了光线最好的空房间。
万舒云一早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女房东给草皮和各种艳丽花卉浇水的温柔背影。她时常看得发呆,念起身在国内的母亲。而女房东似乎感应得到来自二楼某间卧室窗口的注视。但她不回头,举起左手并握拳,露出手腕,再旋转两下。此时聪明的万舒云立即能捕捉到这是一种含蓄的提醒。提醒她出门的时间快到了。
某种常态被打破时,往往引发不安。有一天万舒云的窗户没有按时打开,女房东在一如既往整理草坪时没有见到挎包路过并微笑致意的中国姑娘。隔了很久都不见动静。
女房东上楼一探究竟。门虚掩,门缝里钻出一股浓烈的中药气味。而万舒云侧身蜷缩在地板上。
她告诉女房东,母亲寄来的“专治”生理期偏头痛的药已经发挥不了作用了。随年龄增长,痛苦越发加剧。后来女房东送给万舒云一块牛角刮痧板。回国后,万舒云也一直随身带着……
武舟按约定时间到达。他站在总经理室门前正了正衣襟。敲两下门,里边未见回应。从百叶窗缝隙里望进去,云总正在调平了的座椅上仰面朝天闭目养神。右手垂放的位置正下方地板上,落着一只不规则形状的棕红色薄扁的物体。从武舟的站位和角度,看不真切。他只觉得窗帘泄露的薄阳映照之下,那一小滩,犹如血滴凝结的半干痕迹。
此时已是下午三点。武舟如约而至。而这个异样的场景让他进退两难。
思之再三,他决定再敲一下。如无动静便“冒死”推门而入。
“请进!”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发出诚挚邀请。声音略显虚浮。与武舟第一次在电梯里听到的“谢谢”不可同日而语。
待武舟走近,万舒云身下座椅已经恢复常态。她正欲弯腰捡拾地板上的“那一小滩”,武舟眼疾手快,上前迅速抄起。并送至万舒云手中。“您的……呃,”武舟未能辨认出这对他而言陌生的物件,不得已将话语终止。
“这个是刮痧板,牛角做的。你坐吧!”万舒云指指她对面靠墙的豆绿色软皮沙发。她注视武舟只消跨出两步便抵达并落座。年轻人步伐里的矫健与利落使她感到鲜活,而他行动间衣物散发出的清新气味,更让刚刚经历头部晕痛而有如劫后余生般的身体振作了些许。“武……舟,商学院研究生?”
“是。明年毕业。产业经济学。”
“我们公司里你的学哥学姐不少,但你是第一个表现出行动力的。你可能不知道,能获得言总监如此不加保留的赞赏,简直堪称奇迹呢!”万舒云微微侧着头,让难得的云开雾散化作松弛慈爱的眉眼,望向武舟。然而他始终目光闪避。“你有些紧张?呵呵,放松一些。”万舒云道。
“您,这里……”武舟用手点点自己衣领,并不抬头。
万舒云有一秒发愣,随即低头查看。她重新扣上衬衫领口的动作与她双颊涌起的燥热一样神速。仅仅二十秒间,她与武舟的姿态对调了个儿。她低头沉思……银灰色罩杯里托举起的皮肉究竟被这个小子看到了多少?难道是用牛角刮弄百会穴的时候不小心崩开的?刚才那几分钟里自以为正襟危坐,其实在这个下属眼里就是个笑话?天哪!可是……万舒云偷瞄了一眼武舟,她唯一能确认的是,这孩子的眼睛真是干净!
“哦,武舟,关于公司决定给予你的奖励,陆经理会具体安排的。”万舒云不确定这话里“逐客令”的意味是否足够明显,尽管她从心底里并不排斥这个眼里有光的大男生。她是懂得品鉴美的。而对于美好事物的求索与渴望,她与堂妹万千虹有着天壤之别。万千虹会张开双臂拥抱美。而万舒云,却始终报以警觉。
“好的,谢谢云总。我去做事。”武舟起身。下午三点以后匪夷所思的插曲太多,他需要赶紧换个空阔的地方呆着。哪怕是面对徐燃那张上吃飞禽下吞走兽的嘴。
“云,总。呵呵,有意思。”万舒云咀嚼着年轻人脱口而出的称谓,待武舟即将出门,将他叫住,“稍等!”
武舟回转过来,一丝疑虑划过眉间。他琢磨着这个下午的一波三折难道还没结束?
“你想出的那个法子,其实你自己并不喜欢,对吗?你甚至有点讨厌自己,是不是?”万舒云话一出口,才惊觉多年来从不主动对下属“语重心长”的这份坚持,竟然敌不过一双干净眼睛。就这样破防了。
“是的。”
“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职场上,有时道德感不应该成为缚住手脚的绳索。相比之下,信念感更重要。”万舒云纤瘦的身躯里往外散播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她微微仰着头,她想多看一看武舟的眼睛。不出所料,他的眼睛里未有丝毫波澜,依然清澈如水。
“真的没事了吧?”叶小桥还惦记武舟前一日身体经历的劫难,伏在他身侧,轻抚他的胃部和小腹,“以后再不能玩儿那么疯了!”
“叶老师,我们俩不是玩儿……”武舟用指关节轻叩叶小桥的鼻尖,目光灼灼地凝视道,“我们是要一辈子的。”
“当然。”
武舟在叶小桥的言简意赅里渐渐沉静下来。他庆幸与叶小桥的相遇,两个人得以将各自的不完整相互弥合,并在头顶支开挡风遮雨的天幕。“叶老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们一样幸运。”
“碰上什么事儿了?这么多感慨。”
“你看见过孤独的腿吗?”
“……”叶小桥一时语塞。他相信每个人是多面的,他接受大个子儿童身体里蛰伏的善感文艺的潜质。然而他更想知道,那些休眠的细胞是被什么唤醒的。“谁的腿?”
武舟回想起总经理室的那张豆绿色软皮沙发。他坐在上面。不敢直视云总上半身的那几分钟里,他只能将目光下移。深色丝袜使万舒云细直的小腿越发骨感。膝盖并拢,向一侧微倾。他记得小时候见过沈宁给梁潇灌输淑女仪态。“严肃批评”她穿着小裙子还四脚八叉的坐姿。沈宁的示范在小武舟眼里美极了。修长,雅致,脚踝处没有一丝赘肉。那时候起,他就没有性别之美的概念。世间万物,但凡行云流水一般,就是美的。
万舒云的腿也是美的。只是脂肪略薄。他见过更加瘦削的腿。然而她的,静静摆着就能生出陡峭之感。让人很难想像如此延伸出的一双足尖,会甘心漫步斜阳,或是随爱侣赏清风明月。
“我叫了她一声云总。脱口而出。”
“她和你说什么?”
“她说,她知道我讨厌自己想出的那些没人性的法子。”
“不过还是肯定了你的工作态度和效率,是吧?”
“那当然。用她的话说,能得到言总监的夸奖,简直莫大殊荣。”
“看来你们彼此印象不错。”叶小桥不动声色舒了一口气。“哦,她什么样?”
“呃……怎么说呢。”武舟不知道如何准确表述。
从长相上,万舒云绝对属于第二眼美女。没有特别惊艳的五官。单眼皮,眼梢微挑,略微的下三白使神情容易呈现出冷漠孤清。但正因如此,更添了些见仁见智的妩媚。骨相姣好,与同龄女性相比,尚未出现发腮迹象。所以面部轮廓较为显嫩,保持着难能可贵的少女感。不过,少女的额上写着,生人勿近!
“冰山美人。”武舟四字评价完毕,翻身睡去。
这自然不足以让叶小桥认识一个立体的万舒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武舟打听“云总”,其实是被某种无形契约绑架。而动力来自于他的躯体里,与外力无关。他并不关心万舒云的外貌,这个女人与武舟的互动才至关重要。
夜深了。内心坦荡如幼童的武大猫早已酣然入梦。叶小桥灭掉床头灯,使这室内满是凉白通透的月光。如果未知的纷繁复杂只消一梦就能够尘埃落定,该有多好。
手机的蓝色光搅弄了他的幻想。短信息,来自万千虹。
“维尼,跟姐姐聊聊。”
“不早了,去睡美容觉吧!”
“我现在后悔冲动之下让言叔知道了那件事。”
“为什么?他可是全心全意效忠万氏啊!”
“就因为他对我、对我爸、对万氏的感情太深,我才担心会小题大做。我不相信舒云会对万氏有什么威胁。我从小就讨厌谋划,每次看到我爸和叔叔们躲进书房嘀嘀咕咕,我都胸闷喘不过气来。更何况这次针对的是舒云。我们虽然不算亲近,但绝对不会有仇怨的。我爸对她那么好,出钱供她读书。那个音频算什么呢?”
在因为恐惧争端而选择装醉的人那里,一小段音质欠佳的音频的确不算什么。但在这件事上,此时此刻,叶小桥恐惧的却是计划不能如常进行。尽管那天在“密谋”此事时,言衡岳一再强调,“险招”、“天时地利人和”、“未必成功”。但对于叶小桥内心最急迫的诉求而言,至少能看到希望。
“万姐,你要相信言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