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余孽
青冥宗,灭了。
可沈界玄没有急着走。
他太清楚,这样一座盘踞南洲数百年的宗门,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彻底死透。
那些外围的产业、据点、附庸势力,那些在山门之外,替青冥宗收敛凡人本源、鱼肉乡里的爪牙,一定还散落在南洲各处,蠢蠢欲动。
他若是就此离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打着青冥宗的旗号,重新爬出来,把凡人,继续当养料。
他不能,让娘和满城的爹娘,白死。
那之后的一个月,沈界玄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手,走遍了南洲。
他把青冥宗散落在各处的据点,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他杀光了那些替青冥宗强抽凡人本源的执事。
他烧毁了那些囤积凡人本源的地库。
有一处据点,设在一座荒废的窑场里。
他潜进去的时候,正撞见两个执事,把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按在石台上,准备剥他的本源。
那孩子不哭,只是睁着眼,看着窑顶那口被烟熏黑的天窗。
沈界玄站在窑口,看了那一幕两息。
两息之后,那两个执事,成了两蓬血雾。
他解开那孩子手上的绳子。孩子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却喊不出声。
沈界玄没有扶他。
他只是把窑里那口装满本源的玉瓮,一脚踹碎。
无数乳白的光点从瓮里涌出来,散进夜色。那些光点飘起来的时候,竟像一群终于被放出去的萤火。
他站在那片光里,没有动。
很久以后,他才转身,走进下一片黑暗。
他放出了那些,被圈在据点里、等着被抽干本源的凡人。
那些被放出来的凡人,大多瘦得脱了形。他们扑在地上,抓着脚下的泥土,一遍一遍地摸,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还站在这片地上。
他没有露面。
那些刚被放出据点的凡人,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冲着空山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喊“恩人”。喊的是谁,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就伏在坡上的乱草里,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散进夜色里。
有个老太太朝着空山喊了半宿,喊到最后,嗓子哑了,只剩一点气声。他就一直听着,直到那点气声也散干净。
他知道,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让人念他的好。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娘,为了满城那些跪在血水里的爹娘,也为了所有被这世道当成养料吞下去的凡人。
他也知道,从今夜起,他的名字,注定要传遍南洲。
一个凡人少年,一夜屠宗,掀翻了盘踞南洲数百年的青冥宗。
而在南洲各处的茶馆、集市、田埂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悄悄谈论那个名字。
有人说他是救世主,说他是上天派来收那些仙人的。
有人说他是杀神,说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头。
有人把那一夜编成了小调,在酒肆里偷偷地唱;也有人把那座烧塌的山门画成画,贴在灶台上,说是能镇邪。
可无论他们怎么称呼,南洲的凡人,都记住了——
那一夜,有一个凡人少年,替他们,掀翻了那座压在头顶数百年的山。
沈界玄对这些传言,浑然不知。
那些传言越传越远,传到后来,已经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仍在南洲,一处一处,清剿着青冥宗的余孽。
清剿余孽的那一个月,沈界玄并不是没有受伤。
青冥宗在南洲经营了数百年,那些外围据点,盘根错节,有不少,还藏着结丹期的护法。
有几次,他孤身闯进去,被人围攻,杀得浑身是血,差点没能走出来。
可他始终,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他多杀一个余孽,南洲就多一份,真正的安宁。
他多毁一座地库,那些被圈养着、等着被当成本源抽干的凡人,就多一个人,能活下来。
这一个月的血战,让他那身界力,又磨利了几分。
每清掉一处据点,他体内那片焦土,就比前一日更沉、更实一分。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知道,自己劈出的每一刀,都像在替这片天地,讨回一点什么。
他渐渐摸清了这片世道的“脾性”。
他发现,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之所以能视凡人为养料,靠的从来不是他们有多强。
而是这片世道的“规矩”——凡人,生来就该当养料。
而他沈界玄偏要打破这条规矩。
他慢慢攥紧拳头。
他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片世道的规矩,我沈界玄,来改。”
“从南洲开始。”
“终有一日,我要让这片世道,再也无法,把凡人,当养料吃。”
这一个月,沈界玄也渐渐看清了这片世道的,更多真相。
他发现,青冥宗,只是这片吃人世道里,最普通的一座宗门。
像它一样,把凡人当本源、当养料、当牲畜的宗门、势力,在这片世道里,数不胜数。
它们盘踞在各处,靠着吸食凡人的血肉、本源,苟延残喘,高高在上。
而那些凡人,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了“凡人当守凡人之道,安于凡人之命”的念头。
他们甚至已经习惯了,被当养料吃。
沈界玄看在眼里,心底却越来越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极其残酷的事——
这片世道,最大的恐怖,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而是,那些仙人,已经把“凡人当养料”这条规矩,刻进了这片世道,刻进了无数凡人的骨头里。
他沈界玄,一个人,能掀翻一座青冥宗。
可他,掀不完,这片世道里,所有盘踞着仙人的宗门。
他,改不了,这片世道,那条吃人的规矩。
除非——
他能,造出一片,全新的、属于凡人的天地。
一片,不靠仙人,不靠天道,也能让凡人,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天地。
他攥紧了拳头。
“娘。”
“你儿子好像找到了一条,更远的路。”
“一条,能真正,替满城、替南洲、替所有凡人,讨回公道的路。”
“那条路,就是——”
“造一片,属于凡人的天。”
一个月后,当他确认,南洲境内,再无一个青冥宗的活口时,他站在一处山巅,望着脚下那片,终于重归平静的大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青冥宗,南洲的,清完了。”
他把拳头攥紧。
“可这片吃人的世道,还有无数座青冥宗。”
“我沈界玄,清不完这一片世道里的所有青冥宗。”
“但我至少,要让这片世道,记住——”
“凡人,不是任人宰割的养料。”
“凡人,也能掀翻仙人的天。”
他不要那些凡人,记住他的名字。
他只要他们记住——凡人,不是养料。
“这就够了。”
他转身,正要离去。
忽然,他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天边极远处,有一道他极为熟悉的、磅礴浩瀚的气息,正朝着南洲,缓缓逼近。
域主巡天者。
青冥宗一夜覆灭,这样惊天动地的变故,终究还是惊动了域外天道使者。
沈界玄缓缓抬头,望向天边那道逼近的气息,眼底那点波澜,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没有逃。
他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
“来得,正好。”
“青冥宗,只是我沈界玄,跟这片世道,清算的第一笔账。”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也迟早,要跟我,算一算,那笔把凡人当养料的账。”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压顶的乌云。
眼底燃起一团,比方才,更加滚烫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