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使者
域主巡天者,来了。
那道磅礴浩瀚的气息,像一片压顶的乌云,缓缓降临在南洲上空。
整个南洲的修士、凡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从神魂深处,都要跪伏下来的威压。
那是域主巡天者。
一个,奉天道之名,巡查诸天万域、监察凡人的存在。
它替域主行巡,是那位域主放在诸天里的眼睛。真正的主子,还在更高处。
一个,高高在上,比青冥宗那些长老、老祖,强了何止千百倍的恐怖存在。
沈界玄站在山巅,望着那片压顶的乌云,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跪。
也没有逃。
他只是,站直了身体,抬头,望着那片乌云。
乌云深处,缓缓凝出一道,裹在流光里的身影。
那身影,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俯瞰苍生的眼睛,隔着万里虚空,落在沈界玄身上。
“凡人。”
一道宏大的声音自天而降,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青冥宗,一夜覆灭,千人伏诛。可是,你所为?”
沈界玄没有回避。
他迎着那双俯瞰苍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是我。”
“青冥宗,把凡人当本源,抽干满城凡人,害死我娘,害死满城爹娘。”
“他们,该死。”
那道声音沉默片刻,才缓缓响起:
“蝼蚁弑仙,逆天而行。”
“凡人,当守凡人之道,安于凡人之命。”
“你,越界了。”
沈界玄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要冷。
“越界?”
“你们把凡人当养料,当牲畜,当随时可以抽干、可以宰杀的活物——”
“你们,可曾问过,这是否越界?”
“我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被你们抽干本源,枯缩成一团,至死不肯闭眼——”
“你们,可曾问过,她越没越界?”
“青冥宗圈一座城,慢火细抽了半个月,末了把满城凡人一夜屠尽——”
“你们,可曾问过,他们越没越界?!”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那方领域骤然无声无息地,扩展开来。
他抬头,迎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
“你们说,凡人当守凡人之道。”
“那我便告诉你——”
“我沈界玄今日偏要逆了这天道,自成一方世界。”
“你们不是说,凡人安于凡人之命吗?”
“那我便,替这片世道里所有凡人,把这条‘凡人之命’——”
“掀了。”
乌云深处,那双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凡人,你当真要与天道为敌?”
沈界玄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那柄,磨了三年的刀。
刀未出鞘。
可他周身的领域,却在这一刻,一寸一寸,膨胀开来。
那是他对这个问题的,唯一的回答。
风,卷过山巅,扬起漫天黄沙。
那个单薄的少年,站在那片压顶的乌云之下,站在这片吃人世道的最顶端存在面前,却没有一丝,退却。
他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
那是这片世道的天。
那是把凡人当养料、当牲畜、当本源,续命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道。
他这一身,刚刚养活的界力,在那片乌云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他,还是站直了身体。
因为他太清楚——他若退了,娘就白死了;满城的爹娘,就白死了;南洲那些被抽干本源、至死没能闭眼的凡人,就白死了。
他这条命,是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
它,不是用来求饶的。
它是用来,讨债的。
最后,他还是迎着那双眼睛,开了口:
“域主巡天者。”
“你问我,是不是要跟天道为敌。”
“那我告诉你——”
“我沈界玄,不是要跟天道为敌。”
“我是要,逆了这天道。”
“因为这片天道,把凡人当养料,当牲畜,当本源。”
“因为这片天道,从未给过凡人,一个活路。”
“这些,都是它欠下的债。”
“我沈界玄今日就是要,替那些枉死的凡人——”
“跟这片天道,讨一笔,血债。”
乌云深处,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才缓缓响起那道声音:
“蝼蚁,不知天高。”
“凡人,不配与天为敌。”
“既然你执意逆天而行——”
“本座,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一股浩瀚的、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碾碎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
沈界玄双膝骤然一沉。
可他死死咬着牙撑着,没有跪下。
那股威压,越来越重。
沈界玄只觉,整片天,都压在了他肩上,压得他,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他的脊背,弯了下去。
他的双膝,在不住,颤抖。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可他的膝盖始终没有触地。
他脚下的山石,先他一步碎了。
碎石滚下崖去,簌簌地响。他的脚踝陷进裂缝里,血从靴口渗出来,把脚下的土浸成深色。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里,他也这样跪着——跪在血水里,跪在娘的尸首旁,跪在那个青痣仙人脚下。那时候,他是真的跪了。
他还想起娘那只枯下去的手。娘咽气前,手指在半空里轻轻抓了一下,像是想再摸一摸他的脸,又像是想攥住什么。
那只手,他到今天才懂。
娘想攥住的,是一条活路。
今天,他不跪了。
那域主,看着这一幕,眼底缓缓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凡人。”
“你可知,你此刻,面对的是谁?”
“你可知,这片天道,存世多少万年?”
“你可知,多少年,多少代,比你强千百倍的修士——”
“在这片天道面前,也只得,低头跪伏?”
沈界玄沉默着没有答。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一寸一寸,将自己弯下的脊背,重新挺直。
“域主。”
“我不管,这片天道,存世多少万年。”
“我不管,多少修士,在它面前,低头跪伏。”
“我只知道——”
“我娘被你们,当成本源抽干。”
“满城的凡人,被你们,当养料,屠尽。”
“这片天道,若真那般高高在上、那般亘古长存——”
“它为什么还要靠吃凡人的血肉、本源,来续命?”
“它早该腐朽了。”
那域主的心神,微微一颤。
这片天道,从来只把凡人当作地里长的庄稼,熟一茬,割一茬。他从没想过,庄稼有一天会站在他面前,问他一句:你吃的,是我。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那颗高高在上、冰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心里。
那域主,那双俯瞰苍生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凡人,站在他面前,如此平静地剖析这片天道。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个凡人说的……有些道理。
“放肆!”他沉声喝道。
“域主。”沈界玄,却缓缓笑了,“你说我放肆?”
“那我便放肆了。”
“这片吃人的世道,早就该有人站起来,放肆了。”
风把他这句话,送出去很远。
南洲的山下,那些刚死了亲人的凡人,正蹲在废墟边,一遍一遍搓着手上的灰。他们听不见山巅上的对话,可他们都觉得,头顶那片压了南洲几百年的天,今夜,轻轻动了一下。
那域主,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那个,在无上威压下,仍死死挺直脊背的凡人少年。
那样的脊背,他从没在凡人身上见过。
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天道会将他,列入异端名录了。
因为这样的凡人——
留着迟早会撼动这片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