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废弃古商道,被千年风沙啃噬得残破不堪。道路两侧是高耸龟裂的土崖,地面乱石交错,时不时出现大片流动黄沙,风一吹,漫天浮尘遮天蔽日。这条道在舆图上只是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早年是西域商队躲避关税的走私小道,后来流沙侵吞了沿途所有水源,便彻底荒废了。人走在上面,脚下是松软陷足的黄沙,头顶是毒辣辣的日头,前后望不见尽头,走久了会生出一种被天地遗弃的错觉。
谢临渊率领二十骑精锐,换上西域牧民装束,将兵器、破邪药粉藏在羊皮囊内,提前赶到古商道中段一处峡谷。此地两侧土崖陡峭,谷底狭窄仅容数人并行,外侧便是大片流沙区,是整条古道最适合设伏的地段。他们比残徒早到了一日,谢临渊亲自攀上土崖顶端探查地形,选定了三处伏击点,又在下游流沙区备好了震石与火弹。
“玄宸教残徒分成多支小队,前后错开半日路程,依次通过峡谷。”谢临渊站在土崖顶端,压低声音对围拢的队员说,“我们不硬拼全歼,重点是截杀带队的术师,抢夺他们携带的墟界晶石。只要晶石丢失,他们就算抵达陨星渊,祭坛也无法完整搭建。记住,打完就走,不恋战,不追击。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拖住他们。”
队员们纷纷散开,潜藏在崖壁裂缝与乱石堆之中,屏息静待。谢临渊亲自伏在崖顶最高处,短刃扣在掌心,目光盯着谷口方向。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戈壁的暑气蒸得人喉咙发干,没人动,没人出声。
午后,远处黄沙扬起。一支十一人的玄宸小队缓步走来,为首是一名黑袍术师,腰间皮囊中隐约透出淡淡的幽蓝微光。其余教徒背着行囊,手里拄着木杖,小心避开脚下流沙。他们走得不快,队形松散,前面两人探路,中间五人护着术师,后面四人断后。
“准备。”谢临渊低声吩咐。他等这支小队完全走入峡谷腹地,前后都进了伏击圈,才一挥手。
数枚破邪药粉从崖顶抛下,白色粉末在空中散开,落在教徒身上,滋滋白烟腾起,他们身上微弱的黑雾瞬间消融。黑袍术师大惊,立刻抬手催动咒文,黑雾从掌心涌出,化作数条黑蛇向上扑击。
“放箭!”暗藏的短箭齐射,两名教徒应声倒地。谢临渊纵身自崖顶跃下,短刃直取黑袍术师。他身形极快,落地时脚尖在碎石上一点,整个人贴地掠出,短刃横削术师持杖的手腕。术师慌忙后退,黑蛇回卷护身,被短刃斩成数截,碎雾四散。
“埋伏!”黑袍术师厉声嘶吼,抬手抛出数枚黑色晶石,晶石炸开,释放出细碎的心魔幻影。峡谷之内,幻象丛生。队员眼前浮现出荒漠迷途、渴死在黄沙中的景象,心智稍弱之人脚步一滞。一个年轻队员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涣散,嘴唇干裂翕动,像在念什么。
“含清心丸!守住心神!”谢临渊的声音穿透幻境,短刃连续劈砍,斩断缠绕而来的黑雾。那年轻队员猛地回神,从腰间摸出清心丸塞进嘴里,辛辣的药味冲上脑门,幻象碎裂。
缠斗不过数十息,黑袍术师被短刃划破手腕,用来催动咒术的晶石脱手落地。一名队员上前一把将晶石收缴,塞入羊皮囊中。剩下的教徒失去术师支撑,邪术溃散,很快被制服。谢临渊没有杀他们,只将他们随身携带的晶石全部搜走,又把行囊里的干粮和水囊倒空,只留了一日份的量,然后把人放了。
“这一队拿下。”谢临渊快速清点,缴获晶石三枚,“留两人看管俘虏,就地销毁其余无用邪物。其余人随我转移,下一支小队很快就到,不能留在原地。”
众人迅速撤离,沿着崖后小道转移,赶往峡谷下段的流沙地带。被放走的教徒瘫坐在峡谷里,面如死灰,没了晶石,没了术师,他们连这片流沙都走不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第二支玄宸小队踏入峡谷。他们看见地上同伴留下的痕迹和散落的干粮袋,心生警惕,放慢脚步,术师催动黑雾探查四周。这支小队比上一支谨慎,队形更密,术师走在中间,前后各有四人持短刃护卫。
“他们察觉到异常了。”暗处的队员低声汇报。
谢临渊目光扫过一旁流动的黄沙,心中立刻有了计策。“不必正面缠斗,扰动流沙。”
队员取出预先备好的震石,用力砸向峡谷侧壁松软的土层。轰隆几声,崖壁碎石滚落,震动传导到地面,大片流沙开始涌动。脚下黄沙翻滚,快速向中间收拢。玄宸小队脚下一沉,数人瞬间半陷进流沙之中。
“不好!流沙!”教徒们惊慌失措,慌忙挣扎,可越是挣扎,下陷越快。一个教徒拼命往外拔腿,结果另一条腿陷得更深,沙子没过了腰。带队术师急忙催动黑雾托举同伴,可流沙吸力极强,黑雾碰到流动黄沙,力量快速衰减,托了两下便散了。
谢临渊抓住机会,带队冲出,专挑对方携带晶石的人出手。短刃闪了几下,两名背晶石的教徒被割断行囊带子,羊皮囊落入沙中。谢临渊一把捞起,又夺下两枚墟界晶石。这支小队大半被困流沙,失去继续前行的能力。术师见势不妙,弃了同伴转身想跑,被谢临渊一枚短刃钉住后腰,扑倒在沙地上。
接连两支小队被阻,消息很快传到后方赶路的玄宸长老耳中。
长老停住脚步,站在一座土丘之上,望向峡谷方向,面色阴沉。他身边只剩三支小队,约三十余人。前方失联的队伍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峡谷方向风沙异常,显然出了事。
“谢临渊带人在古道设伏。”他指尖紧握手中古卷残页,声音比平日更低,“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峡谷、流沙都成了他们的陷阱。”
身旁教徒焦急请示:“长老,前面两支小队失联,我们剩下的队伍还要继续走这条古道吗?不如暂且停下,另寻道路。”
长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换路,耗时太久。西域诸国的兵马正在向陨星渊集结,拖延下去,我们会彻底失去机会。”他抬手指向峡谷方向,“调整战术。后面三支小队合并,集中力量,强行冲破峡谷伏击。多带惑心咒牌,用大范围幻象压制对方。他们人少,不敢正面对抗大阵。”
命令传下,后方三支小队合流,三十余人,一同向着峡谷进发。术师从行囊中取出十余枚惑心咒牌,分发给前排教徒,每枚咒牌上刻着密集的黑色符文,触手阴冷。
谢临渊这边刚刚清理完战场,探子匆匆来报:“先生,敌方三支小队合并,三十多人一同过来,为首有两名术师,携带不少咒牌!”
谢临渊眉头微蹙。先前两次伏击靠的是分而击之,如今敌人合兵,人数占优,还有两名术师联手,硬拼会损失惨重。他快速清点自己的队伍,二十人一个不少,但已有三人轻伤,火弹只剩六枚。
“我们不能正面硬抗。”他快速思索对策,目光扫过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流沙荒原,“全队后撤,放弃峡谷,把他们引入流沙深处。那里地形开阔,他们的惑心大阵难以铺开,流沙会持续消耗他们体力。我们只远攻,不近战,拖到他们走不动为止。”
众人立刻向后撤退,一路留下少量引诱用的邪物碎片,把敌人往流沙深处引。
合并后的玄宸小队进入空荡峡谷,不见埋伏。带队术师环顾四周,地上散落着同伴的行囊碎片和几枚碎裂的晶石外壳。他冷笑一声,指向流沙方向:“他们已经退走,继续前进!”众人快步穿过峡谷,一路追踪痕迹,踏入无边流沙荒原。脚下黄沙松软,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中有人开始喘粗气,脚步越来越沉。
就在他们深入流沙腹地之时,谢临渊一声令下,队员从四周沙丘后方现身。他们不近身厮杀,只远远投掷破邪火弹。火弹落在人群附近,炸开白色火焰,灼烧黑雾。两名玄宸术师被迫不断催动咒术防御,体力快速消耗。漫天的黄沙随风卷起,与术师释放的黑雾交织在一起,幻象杂乱破碎,无法稳定成型。
“这片流沙,克制他们的惑心术。”谢临渊冷眼观察战局。流沙的流动打乱了术师布阵的节奏,惑心大阵需要稳定的地面和充足的时间来铺展,流沙一动,阵眼就移位,黑雾刚聚拢便被风沙吹散。
但对方人数众多,依旧拼死向前推进,不肯折返。术师咬着牙催动咒牌,十余枚咒牌同时炸开,黑雾短暂地凝成一片,数十道幻影齐齐扑向队员。一名队员被幻影缠住,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被旁边同伴一把拽起,塞了清心丸。
双方在茫茫流沙之中,展开漫长的拉扯消耗战。谢临渊带人边打边退,利用流沙地形不断变换伏击位置,打一波换一个地方。敌人追不上他们,又甩不脱他们,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拴在流沙里。
边城,侯府。
苏清霄收到谢临渊送来的飞鸽传书,看完密报,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信上写得很简短:已截获晶石七枚,阻敌两批。敌合兵强行突进,我部以流沙游击拖延。西域诸国驻军尚需时日,恐其突破流沙后直抵陨星渊。
“谢临渊在古道伏击,已经截获多枚墟界晶石。只是敌人合并队伍,强行突进流沙,依旧在向着陨星渊靠近。”苏清霄将密报放在案上,走到沙盘前。
“西域西陲的驻军已经赶往陨星渊外围,但路途遥远,还需要几日才能抵达。”她盯着沙盘最西端那面黑色小旗,声音沉定,“敌人一旦抵达陨星渊,就算晶石不足,依旧可以尝试引动地下墟界碎片。谢临渊拖不了太久。”
她站起身,望向西方。窗外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线残阳正在沉入戈壁尽头。
“我不能继续在边城等候。”她转身,声音清冽,传遍厅堂,“周山,由你留守北境,镇守边关,继续监管互市与屯田事务。赵大柱守枯木谷,沈七守边城。我带十名精锐,轻装奔赴陨星渊。”
周山独臂捶胸,沉声领命:“侯爷放心,北境有末将在,丢不了。”
苏清霄走进内室,换回那身银白轻甲。素剑从架上取下,剑身微温,像在回应她。她将竹哨收入袖中,与素剑放在一处。推门出来时,十名精锐已在院中列队。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边城城头那三面素白军旗,勒转马头,向西疾驰而去。
身后,夜色吞没了边城的轮廓。前方,是无边的大漠与古商道上正在发生的生死缠斗。她要亲自前往西陲,在陨星渊,拦住那名灰袍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