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西陲,天地苍茫。
从边城往西,穿过大漠、翻过天山南麓的碎石戈壁,再向西走三日,便到了这片连当地牧民都绕道而行的荒绝之地。连绵的黑色裸岩拔地而起,寸草不生,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穿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无数亡魂在地底哭泣。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冰冷的腥气,吸进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大地中央凹陷下去巨大的深坑,便是陨星渊。渊口方圆数里,边缘的岩石呈放射状碎裂,像一颗天外巨石砸落大地时留下的伤疤。渊底漆黑幽深,从地底源源不断渗出微弱的幽蓝光晕,那是深埋地下的墟界碎片散发的力量。
灰袍长老带着合并后的三十余名教徒,历经流沙古道的苦战与损耗,终于抢先一步抵达陨星渊边缘。从洞窟出发时近六十人,一路被谢临渊截杀、流沙吞噬、伤病减员,此刻只剩三十余人,折损过半。晶石也丢了大半,每人身上带的不过一两枚。可长老眼中没有半分退意。
“到了。”长老站在渊边崖石上,低头望向深不见底的渊谷,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页残破古卷,指节泛白,“墟界本源就在脚下。就算晶石缺损,凭借此地天然的墟界碎片,依旧可以搭建祭坛,引动裂隙。”
教徒们疲惫不堪,衣衫被黄沙磨破,不少人身上带着伤口,有人脚底磨烂了裹着破布,有人肩头中箭后伤口发黑,走路一瘸一拐。但听闻长老此言,纷纷强撑精神,开始清理渊边一片平整的岩台。岩台位于渊口东侧,天然形成一块半圆形巨石,表面光滑如镜,正好可以容纳一座环形法阵。
他们搬来黑色碎石,依照古卷上记载的纹路,在岩台之上摆放,勾勒环形法阵。碎石被刻上咒文,一缕缕幽蓝微光顺着岩石纹路缓缓流转,与陨星渊地底的力量相互呼应。法阵共分三层,内层是核心咒纹,中层是晶石节点,外层是防护禁制。长老亲自在核心咒纹上用指尖划出凹槽,每划一道,指尖便渗出血珠,血珠落入凹槽,与幽蓝光芒融为一体。
“加快速度!苏清霄与谢临渊不会让我们安稳筑坛。”长老沉声下令,分出四人在外围布下多层惑心禁制,充当哨探,一旦发现来人立刻示警。四人各持一枚咒牌,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散开,埋伏在黑色裸岩之后。
陨星渊外百里。苏清霄一行十骑,舍弃重甲,只带水囊、破邪火弹与清心玉符,一路快马疾驰。大漠烈日照在身上,口干舌燥,可她没有片刻停歇。素剑横于鞍前,银白战甲蒙了一层薄沙,绝色容颜上不见疲惫,只有沉静的坚定。从边城出发时她带了十人,中途一人马匹失蹄摔断了腿,留在沿途驿站,此刻身边只剩九人。
“侯爷,前面就是陨星渊百里哨界。”身边护卫低声提醒,抬手指向前方那片突兀拔起的黑色裸岩,“空气中已经能感受到墟界力量的气息。”
苏清霄勒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她闭目凝神,感知远方波动。神脉铺开,陨星渊方向那团晦暗气息比古墟时更加凝练,像一团沉在水底的墨,不翻涌,不外溢,只是稳稳地压在天地之间。但在这团墨色深处,她能感知到几处微弱的幽蓝光点正在移动、排列、组合。那是祭坛的晶石节点被逐一嵌入。
“祭坛已经开始搭建。他们抢先动手了。”她睁开双眼,目光沉定,“谢临渊的队伍应该就在我们左后方不远,他在流沙拖住敌军,很快就能赶来汇合。我们先悄悄摸过去,探查祭坛的布局。”
众人下马,将战马藏在岩石凹陷处,徒步借着黑色裸岩的掩护,向着陨星渊方向潜行。
一路避开外层哨探布下的惑心禁制,几人伏在一块巨大黑石之后,遥遥望向渊边岩台。
环形祭坛已经初具雏形。黑色石块围成圆环,三层法阵纹路清晰可辨,咒纹微光流转,幽蓝光芒从渊底升起,沿着法阵纹路缓缓攀升。教徒们往返奔走,不断将随身携带的墟界晶石嵌入法阵节点。灰袍长老立于祭坛中心,双手结印,低声念诵古老咒言。他比在洞窟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中的幽蓝微光比从前更盛。地底幽蓝光芒一点点向上攀升,整片陨星渊微微震颤。
“祭坛还差最后三处晶石节点。一旦全部嵌入,咒法完整,就能唤醒地底墟界碎片,撕开一道全新的墟界裂隙。”苏清霄低声判断,目光扫过四周地形,“陨星渊岩壁陡峭,渊底力量不断向外溢散,此地惑心之力,远胜于黑砂古墟。普通士兵靠近渊口,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护卫低声请示:“侯爷,我们现在直接突袭,打断他们筑坛?”
苏清霄轻轻摇头:“我们只有九人,对方三十余人,还有长老坐镇。贸然强攻,只会陷入缠斗。只要拖延片刻,祭坛完成,一切就晚了。等谢临渊赶到,两面夹击才是上策。”她抬手示意众人原地潜伏,静待汇合。同时从袖中取出竹哨,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哨音极低,几乎被风声盖过,但神脉能感知到,一道微弱的回应从左后方传来。
陨星渊祭坛之上,长老似有所感,抬眼望向苏清霄藏身的黑石方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没有停下念诵咒文,声音顺着风飘到黑石后方。
“苏清霄,你果然亲自来了。”长老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枯叶摩擦,“不必躲了。我知道你就在那里。你身上那枚竹哨的声音,我在洞窟里听过太多次。”
苏清霄心头一凛。行踪暴露。她攥紧素剑,没有动,也没有回话。
长老淡淡笑道:“不必等谢临渊。就算他赶来,也来不及。只差最后三块晶石,新的墟界之门,便会在此地诞生。”他抬手一挥,两名守坛术师立刻脱离祭坛,带着十名教徒,朝着黑石方向包抄而来。黑雾在他们掌心翻涌,沿途岩石都蒙上一层灰败色泽。
“既然藏不住,那就一战。”苏清霄握住素剑,缓缓起身。银白战甲在幽蓝光芒映照下泛着冷光,素剑出鞘一寸,清鸣声压过渊底的低沉嗡鸣。“诸位,守住心神,优先斩杀术师,不要被幻象迷惑。”
素剑出鞘,一道皎洁白光划破西域灰蒙蒙的天空。
九人自岩石阴影中冲出,正面迎上前来围堵的玄宸教徒。剑光纵横,每一次挥出,都将袭来的黑雾斩碎。苏清霄冲在最前面,素剑连斩,两名挡路的教徒手中弯刀被削断,人也被剑脊拍翻在地。她没有恋战,脚下不停,直扑祭坛方向。
“拖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干扰祭坛!”带队术师嘶吼,催动黑雾化作无数尖刺迎面刺来。黑雾尖刺比古墟时细了许多,但更凝练,更阴冷。苏清霄侧身避开第一波,素剑横扫,剑意将第二波尖刺震碎。短刃碰撞,咒术轰鸣。战场就在陨星渊崖边,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坠落。
苏清霄一人直面两名术师,素剑招招凌厉,不恋战,只求快速击溃对手。她目光始终锁定祭坛,眼睁睁看着长老拿起三块黑色晶石,一步步走向法阵最后的节点。第一块晶石嵌入,法阵光芒暴涨一瞬。第二块晶石嵌入,渊底幽蓝光晕猛地向上翻涌。长老手里还剩最后一块,那是整个法阵的核心节点,嵌在祭坛正中央。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霄。
“不好!他要嵌入晶石!”苏清霄想要抽身冲向祭坛,数名教徒拼死扑上来纠缠阻拦。黑雾缠绕四肢,无数绝望幻象涌入脑海,耳边响起无数哀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沙丘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
“清霄!”
谢临渊带着残余十余精锐,冲破一路阻碍,终于赶到陨星渊。他在流沙地带与敌人缠斗了两天两夜,打光了所有火弹,用流沙活活困住了一半残徒,剩下的敌人被他边打边引,引向了相反方向的峡谷深处。他算准了时间,留下五人继续迷惑敌人,自己带着其余人绕道赶来。此刻他浑身是沙,左袖被撕烂了半截,脸上添了两道新伤,但眼神依旧清醒。
破邪火弹接连破空飞出,砸向祭坛外围的教徒,白烟四起。援军抵达,战局瞬间逆转。谢临渊一马当先冲入战团,短刃翻飞,连斩两名术师,将围攻苏清霄的教徒杀散。
长老握着最后一块晶石,站在法阵边缘,抬眼看向奔来的谢临渊,又看向被教徒缠住的苏清霄,一声冷笑。
“来得正好。那就一同见证,新墟门的诞生!”
他抬手,将最后一块黑色晶石狠狠按进岩台正中央的咒纹凹槽之中!
嗡——
一声厚重震颤,整片陨星渊剧烈摇晃。地底幽蓝光芒暴涨数倍,光柱自渊底冲天而起,穿透层层黑雾,将整片天空染成诡异的幽蓝。法阵三层纹路同时亮起,咒文从岩台向四周蔓延,爬过碎石,爬过崖壁,向整片陨星渊扩散。地面剧烈震动,苏清霄几乎站立不稳,脚下碎石纷纷滑入深渊。
“祭坛成了!”长老放声大笑,笑声被狂风撕碎,“墟界之门,重开在即!”
苏清霄站稳身形,素剑插地支撑。她抬眼望向那道冲天光柱,光柱深处,幽蓝光芒正在凝聚,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缝在光柱正中缓缓撕开。裂缝背后,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涌动,像一只沉睡的眼正在睁开。
她拔起素剑,声音清冽,穿透狂风与震颤:“谢临渊,毁法阵!”
谢临渊应声而动。两人同时冲向祭坛,一人向左,一人向右,破邪火弹与镇岳剑意同时轰向法阵节点。但法阵已经启动,幽蓝光芒形成一层护罩,将他们的攻击挡在外面。护罩表面纹路流转,纹丝不动。
“没用的。”长老站在祭坛中心,黑袍被光柱冲得猎猎翻飞,“祭坛一旦启动,凭你们的力量,打不破。”
苏清霄没有理他。她提剑冲到护罩边缘,素剑直刺护罩表面,镇岳剑意灌入剑锋。剑尖与护罩相撞,白光与蓝光激烈碰撞,护罩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又迅速愈合。
“谢临渊!法阵核心在祭坛正中央的晶石节点,护罩的薄弱处在正上方!”她一边维持剑意压制护罩,一边高声喊道。
谢临渊会意,从腰间取出最后两枚破邪火弹,没有投向护罩,而是纵身跃起,脚踏法阵边缘的石柱,借力腾空。他在空中翻身,将两枚火弹精准砸向护罩正上方与祭坛核心之间的连接处。
轰!轰!
两声爆炸,护罩从顶部裂开一道大口子,幽蓝光芒从裂口处喷涌而出。苏清霄抓住机会,素剑从裂口刺入,剑意直冲法阵核心。剑锋穿透护罩内层,刺入祭坛正中央那块黑色晶石。
晶石应声碎裂!
法阵纹路骤然黯淡,光柱剧烈抖动,幽蓝光芒忽明忽暗。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嘶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渊中痛嚎。那道刚刚撕开的黑色裂缝开始颤抖、收缩,暗红色的光被幽蓝光芒重新压了回去。
长老脸色剧变,嘶声吼道:“不!”他扑向祭坛中心,想要用身体护住碎裂的晶石,被苏清霄反手一剑逼退。黑袍被剑锋削去一截,露出底下枯瘦的身躯。
法阵崩毁,护罩彻底碎裂。地底幽蓝光芒迅速消退,冲天光柱一寸寸缩回渊底。黑色裂缝合拢,闭合,消失。渊口重新归于黑暗。
长老瘫坐在碎裂的岩台上,手中那页残破古卷被风吹起,落在苏清霄脚边。他望着消失的裂缝,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
“又失败了……又一次……”
苏清霄收剑归鞘,走到他面前。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枯瘦的老人,素剑剑尖抵在他肩头,却没有刺下去。
“结束了。”她说。
长老抬头看她,眼底的幽蓝微光正在消散。“苏清霄,你守得住一次,守得住两次,你守得住一辈子吗?裂隙永远存在,墟界之力永远在暗处窥伺。只要人心还有绝望,就会有人想要打开它。”
苏清霄看着他,沉默片刻,声音平静:“那就守一辈子。我守不住,还有后来人。墟门永闭,人间永存。”
她收回素剑,转身走向谢临渊。身后,长老的幽蓝微光彻底熄灭,枯瘦的身躯缓缓倒在碎裂的祭坛上,再无声息。
陨星渊的夜风从渊底吹上来,卷着残余的幽蓝微光,消散在西域苍茫的天际。谢临渊站在她身侧,左袖的破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来晚了一步。”
苏清霄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不晚。刚好。”
两人并肩站在陨星渊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漫天星斗。远处的沙丘上,残余的玄宸教徒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了兵器,四散逃窜。谢临渊带来的精锐正在清点战场,搜缴法阵残骸。
苏清霄从袖中取出那枚竹哨,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递还给他。谢临渊接过去,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入袖中。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听风声从渊底呜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