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边城的城门大开,十里长街早已挤满百姓。
从陨星渊回边城,走了整整七日。来时快马加鞭只用了三日,回去时因苏清霄经脉震伤不能疾驰,队伍放慢了行程。谢临渊坚持让她每日只走半日,午后必须停下歇息。她嘴上说不用,但每次停下来时脸色都白得吓人,也就没再坚持。路上歇了三处驿站,军医每日给她换药、疏通经脉,到边城时伤势总算稳住了,不再咳血,但左袖口那道焦痕下面,皮肤上还留着一片暗紫色的淤痕,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过。
尘土自远方道路滚滚而来,一行人马缓缓出现。队伍人数不多,不少将士身上带着未愈的伤口,最前方那道银甲身影,正是苏清霄。她骑在马上,脸色尚带着几分苍白,可身姿依旧挺拔。素剑不在腰间,鞍侧空荡荡的,只剩剑鞘挂在甲带旁。她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搭在鞍桥上,指节微微泛白。
“侯爷回来了!”
欢呼声瞬间炸开。百姓们涌上街边,捧着麦饼、羊奶、晒干的野果,不断往将士手中递送。孩童奔跑在队伍两侧,高声呼喊镇北侯的名号。城南棚户区的流民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那个送布鞋的女娃已经长高了一截,挤在人群里朝她挥手。苏清霄想抬手回应,但左臂一抬便牵动经脉,疼得她眉心微蹙,只微微颔首。
谢临渊骑在她身侧,看着眼前烟火盛景,低声道:“陨星渊一战传遍西域与草原,如今边城万民都感念你。”
苏清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边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不是我一人之功,是所有浴血死战的将士,还有西域诸国、墨衍草原各部,同心协力,才挡下这场祸事。对了,回去之后让陈文远把陨星渊阵亡将士名单整理出来,阵亡的弟兄要立碑,名字要刻在城头箭楼里。”
入城之后,侯府内,周山早已等候在大堂。见二人归来,快步上前行礼。他独臂抱拳,上下打量了苏清霄一眼,看见她空荡荡的鞍侧,眉头一皱,但没问剑的事,只是沉声道:“侯爷,谢先生,一路辛苦。陨星渊大捷的消息传来,边城上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屯田、互市一切安稳,边关哨卡一切如常,没有异动。”
苏清霄点头,落座之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她刚想开口问询边防细节,一名亲兵捧着一封密封的锦书快步走入大堂。
“侯爷,京城加急密信,刚由八百里快骑送到。说是中枢尚书大人亲手封缄,不许旁人拆阅。”
苏清霄眉梢微挑,伸手接过锦书。信封用火漆封了三道,火漆上压着兵部尚书的私印。她拆开蜡封,抽出信纸,细细展读。越往下看,她的神色越沉静。谢临渊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迹,眉头渐渐拧紧。
“京城出了事?”他问。
“朝堂有变。”苏清霄将密信递给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中原腹地,接连几州爆发流民动乱。地方官吏处置失当,灾情被刻意隐瞒,百姓流离失所。动乱之中,有人暗中散布诡秘邪说,虽不是玄宸教的教义,却同样蛊惑人心,煽动暴乱。”
谢临渊快速读完密信,眉头紧锁:“并非玄宸教余孽所为?”
“不是。密信上说,这伙人自称‘归一宗’,是中原本土兴起的宗门。他们宣扬尘世皆苦,要舍弃家国宗族,抛弃一切凡尘羁绊,归于‘归一’。表面劝人清心避世,私下却串联乡野,裹挟流民作乱。”苏清霄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声音沉定,“玄宸教的祸乱刚刚平息,中原又生新的暗流。”
周山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中原腹地,离北境千里之遥。归一宗为何突然兴起?”
“玄宸教祸乱天下,无数人亲眼见证战火灾厄,心中生出绝望。人心一旦失了寄托,各类邪宗便会趁虚而入。”苏清霄缓缓开口,“玄宸教是借墟界域外之力毁灭世间,而这个归一宗,不用域外晶石,只凭一套说辞,搅动中原民心。二者路数不同,可内核相近——都利用世人苦难,诱导人舍弃坚守。”
密信末尾写着,皇帝下旨,想要召苏清霄即刻回京,协助朝廷平定流民之乱,彻查归一宗的底细。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是崔衡的亲笔:朝中有人反对,说你手握北境兵权,不宜入京。陛下未准,但此事朝堂已知,你心中要有数。
谢临渊沉吟道:“入京,利弊共存。你手握北境兵权,威名震西域草原,朝中不少老臣本就忌惮。一旦踏入京城,便是身处朝堂漩涡之中。若是不去,中原动乱持续扩大,一旦战火蔓延,天下安稳便会化为泡影。崔衡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你,有人不想让你进京。”
苏清霄望向沙盘,目光从中原各州一路看到西域陨星渊。沙盘上,中原腹地有三处用红布小旗标着,是密信中提到的动乱最严重的州县。她盯着那三面小旗看了许久。
“不能置之不理。”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我们拼死守住边关、封印墟界裂隙,守护的是整个天下苍生。中原百姓受难,我不能坐视。归一宗能在短短数月内裹挟数州流民,背后一定不止是一套说辞那么简单。密信上写他们‘宣扬尘世皆苦,舍弃家国宗族’——这话听着耳熟。”
谢临渊眼神一动:“跟玄宸教的说辞内核一致。但玄宸教靠的是域外力量蛊惑人心,归一宗没有晶石,没有邪术,用什么让人舍弃家园、抛弃宗族?”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苏清霄将密信折好,收入袖中,“但北境不能无人镇守。周山,边关依旧托付于你。屯田、互市,还有陨星渊的监视传讯,你全权负责。墨衍那边,继续维持盟约,互通情报。若有异常,飞鸽传书到京城。”
周山独臂捶胸,躬身领命:“末将定守好北境,静待侯爷归来。”
谢临渊看向苏清霄:“若是你决定入京,我与你同往。归一宗底细不明,人心诡谲,朝堂之内更是暗流涌动,多一人,便多一份筹谋。”
苏清霄侧头看他,轻轻颔首:“好。但你的伤也还没好利索,路上不许逞强。”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袖上那道被短刃割开的口子,笑了一下,没接话。
三日后,一切安排妥当。苏清霄留下半数精锐驻守边城,赵大柱守枯木谷,沈七守边城,周山统筹北境全局。她只挑选二十名沉稳精干的护卫随行,又从军医那里带了三个月的伤药,装了满满一皮囊。离城那日,百姓再次自发来到城门口相送,依依不舍。
“侯爷,一定要平安归来!”
“诸位放心。”苏清霄勒住马缰,回望这座浴火重生的边城。城头三面素白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箭楼里的阵亡将士灵牌前,香火未断。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北境的烟火,我定会护得住。”
马蹄启程,一行人向着中原京城方向进发。
官道向南,沿途景象慢慢变化。北境是辽阔荒原,越往南走,良田村落越来越多。麦田连片,河渠纵横,道路两旁不时能看见赶着牛车的农夫、挑着担子的货郎。可越往南,路上的流民也越多。有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的,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有抱着婴儿坐在路边乞讨的。村落之中,处处可见愁容。有人看见苏清霄的银甲,认出是镇北侯,跪地就拜;也有人远远躲开,眼神警惕。
路过一处村落时,苏清霄勒马停下。村口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怀里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女娃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苏清霄从马上取下水囊和干粮袋,让护卫送过去。中年汉子接过干粮,手抖得厉害,咬了一口饼,忽然嚎啕大哭。
谢临渊蹲下来问他从哪里来,汉子边哭边说,家在南边三百里的青阳县,今年开春后河水泛滥,庄稼全淹了,县衙不开仓放粮,反加征“治河捐”,说是朝廷要修堤。家里婆娘饿死了,他带着闺女往北逃,路上遇见有人传教,说“舍了家、舍了根,归一之后不愁吃穿”,他没信,但同村有好几户信了,把地契烧了,把房子拆了,跟着传教的人走了。
苏清霄站在一旁听着,面色沉静,眼底却凝了一层冷意。她低声对谢临渊说:“地方官吏加征治河捐,灾情隐瞒不报,百姓饿死。归一宗趁虚而入,让灾民舍家弃根。这两件事,恐怕不是巧合。”
谢临渊点头:“有人故意在制造绝望。先逼百姓走投无路,再让归一宗出来收拢人心。”
苏清霄翻身上马,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平原。玄宸教的域外阴影刚刚蛰伏,中原本土的人心之乱已然登场。这一次的敌人,没有墟界晶石,没有黑雾邪术。他们的武器,是言语,是教义,是乱世之中众生无处安放的绝望。而绝望的根,往往不在天灾,而在人祸。
“加快行程。”她勒马向前,“到了京城,先去见崔衡。归一宗的底细,要从根上查。”
一行人沿着官道继续南行。官道两旁的麦田渐渐稀疏,流民越来越多。路边的茶棚里、破庙里、桥洞下,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逃难人。偶尔能听见有人低声传念归一宗的经文,调子平缓柔和,听着像安眠曲,仔细一品,字字句句都在劝人放下。
苏清霄听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念诵声,面色沉静如水。一场全新的考验,正在京城与中原大地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