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残阳把官道两侧的杨树染成一片金红。苏清霄一行人放缓马速，沿路所见尽是逃难的流民。拖家带口的百姓背着破旧包袱，步履蹒跚，孩童面黄肌瘦，妇人怀里抱着啼哭不休的婴儿。道旁的破庙、土坡、桥洞下，到处都是临时栖身的难民。有人用几根树枝搭个棚子，铺上干草就是过夜的地方；有人连棚子都没有，就那么蜷在道旁，身上盖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炊烟和汗臭，沉甸甸地压在官道上空。
从北境往南走了五日，景象一日比一日萧条。头两日还能看见麦田和村舍，第三日起，田里开始出现撂荒的地块，村舍也有不少空荡荡的，门窗洞开，院子里杂草丛生。到第四日，官道上流民成群结队，三五成伙往北走，也有往南走的，问起来各说各的理，有人听说北边有活路，有人听说南边官府放粮，消息乱得像一团麻。
“前面村落，便是最近上报遭归一宗渗透的地方。”谢临渊勒马，抬手指向前方隐约的屋舍轮廓。官道右拐，经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林后便是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一团墨绿色的云。苏清霄眯眼看了看村子的方向，神脉微微一动，感知到村中有人群聚集，气息杂乱，但没感知到邪术或晶石的痕迹。
“先不入村，就近安顿，暗中观察。”她勒转马头，带人离开官道，寻到半里外一处废弃驿馆暂作休整。驿馆只剩半截土墙和一间塌了顶的正厅，但院中有一口井，井水还算干净。护卫卸下行囊，打水饮马，在院墙缺口处布了两个暗哨。
刚安顿下来，便听见驿馆外传来一片哄杂的人声，从村口方向传来，顺着晚风飘过来。人声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时而喧哗，时而安静，像是有人在讲话，人群在听。
苏清霄与谢临渊走到土墙缺口处向外望去。村口老槐树下，围了黑压压一圈流民，粗粗一数不下百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棍。人群中间，一棵老槐树的粗壮枝桠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下摆了一张矮石台，一名身着素白宽袍的男子正站在石台上宣讲。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眉眼温润，颌下蓄着一缕长须，声音平缓柔和，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诸位，世间本是苦海。田地会荒，亲人会散，富贵如云烟，苦难源源不断。”白衣传道者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台下满面愁苦的百姓，每一眼都像在单独跟你说话，“你们从各处逃来，丢了地，丢了屋，丢了亲人。你们以为逃到别处就能好？逃到天边也是苦。因为苦不在地方，苦在你们心里。你们放不下，就永远苦。”
人群之中，不少流民本就受尽灾苦，听到这番话，眼神渐渐变得茫然空洞。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低声抽泣起来，她旁边的老妇人轻轻拍她的背，自己却也红了眼眶。有人低头喃喃附和，有人默默点头。
一名老农拄着木棍站起来，红着眼开口：“可若是舍弃田地家园，我们靠什么活下去？庄稼人没了地，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白衣传道者淡淡一笑，笑意温和得像冬日里的炉火。“施主问得好。你觉得有地才活得下去，那是因为你把地当成了命根。可地会旱，会涝，会被官府收走，会被豪强兼并。你把命拴在一样你控制不住的东西上，怎么能不苦？归入归一，不分你我，共享衣食，不再有争夺，不再有苛税。不必再为生计苦苦挣扎。山里总坛有田有粮，有屋有舍，去了就有你的份。”
他不提开荒救灾，不提向官府请赈，不提修水利、复耕田。他只说“去了就有你的份”。这话对饿着肚子、抱着孩子走了几百里路的流民来说，比什么都好听。
谢临渊低声对苏清霄道：“手段果然巧妙。玄宸教靠墟界邪力强行操控心神，而归一宗，抓住灾民绝望，一点点消解他们心中对故土、家国的牵挂。长此以往，百姓不再眷恋乡土，一旦宗门一声令下，万千流民便会一同起事。你看他，句句不提谋反，句句都在瓦解根基。”
苏清霄静静观察，左手按在腰间空荡荡的剑鞘位置上，摸了个空才想起素剑还插在陨星渊底。她手指在剑鞘扣上收紧，面色不动。“他们不使用咒术，不靠晶石。最难对付之处，便是这番看似悲悯的说辞。寻常百姓分辨不出真假。而且你看那些围在传道者身边的白袍人，他们不讲话，只是点头、微笑、递水给旁边哭的人。这是有组织的，分工明确，有人主说，有人打下手，有人盯着人群里可能的反对者。”
就在这时，人群外冲出一个青年农夫，二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晒得黑红，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他挤进人群，面色激动，高声反驳：“一派胡言！官府已经放粮赈灾了，我们村前天就领到了救济粮！虽然不多，但够吃半月。县里还说，秋后要免一半田赋，让我们重新翻耕种麦。你们别信他的！只要熬过灾年，重新耕种，家园就能恢复！抛弃故土随他进山，才是死路！”
白衣传道者眼神微冷，面上依旧维持温和模样，但眼底那点暖意收了一分。“施主执念太深。你说官府放粮，放了多少？够你吃几天？你说秋后免赋，秋后还没到，你拿什么撑到秋后？你执着于残破田舍，便是永远困在苦海之中。”
他话音落下，人群里几名早已被洗脑的归一宗信徒立刻围上去。一个瘦高个子的灰袍男人挡在青年面前，压低声音说：“你懂什么？我们都是从苦海里出来的人。你拦着我们做什么？你不信，你自己回去种地，别挡别人的路。”另一个圆脸妇人凑上来，扯着青年的袖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后生，你家里还有几口人？你娘你妹子还饿着吧？跟着归一宗进山，有饭吃，有屋住，你娘就不用饿死了。你非要把她们拖死在村里？”
周围不少流民也跟着动摇，纷纷劝说青年放下执念。有人说“年轻人不懂事”，有人说“人家好心指条明路”，有人干脆推他肩膀让他“别在这里胡搅”。青年势单力薄，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锄头攥得咯咯响。
苏清霄不再旁观。她迈步走出土墙缺口，沿着杨树林边缘的小路，缓步走向槐树下方。银甲虽蒙上薄尘，身姿挺拔，绝色容颜平静无波，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有人认出她银甲上北境守军的制式，低声说了句“是镇北侯”。声音不大，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半个场子都安静下来。
白衣传道者转头看向她，目光在苏清霄身上一扫而过。他先是看见银甲，再看见甲上刀痕，再看见她空着的剑鞘和袖口那道焦痕，察觉到她身上久历沙场的肃杀之气，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那副温和神态。
“这位女施主，可是也有心求解脱？”
苏清霄站在他对面，没有立刻开口。她先扫了一眼台下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然后才把目光收回到白衣传道者身上。声音清泠，传遍全场。
“解脱，不是逃避。苦难降临，该做的是修水渠、开粮仓、安抚流民，一起扛过灾年，而不是劝人抛弃家园，舍弃亲人，躲入深山。你说山里总坛有田有粮，那我问你，山中田亩几许？年产几何？能养几人？现有流民数万，你总坛能容几人？容不下的人，你让他们去哪里？再去下一处村子，继续说‘跟我进山有饭吃’？”
白衣传道者眉头微蹙，没有接她的问题，绕开道：“女施主目光短浅。凡尘轮回，苦难无尽，短暂的救灾，无法根除苦痛。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凡人的一生，本就是与苦难相持。”苏清霄淡淡回望，声音不急不缓，“有灾便救灾，有祸便平祸。一代代人守着乡土，耕耘繁衍，在风雨之中彼此扶持。这人间的烟火，不是虚妄。你说‘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那我问你——你归一宗又救了几世？山里总坛不过是把灾民圈起来，让他们吃你给的饭、听你说的教、干你派的活。这不是解脱，这是换个地方当牛马。”
几句话，点醒了一部分尚且留有清明的流民。不少人低头沉思，先前心中那股想要追随归一宗的念头，慢慢松动。方才那个被围攻的青年农夫站在人群里，锄头松了，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白衣传道者脸色沉下，知道今日难以继续传教。他深深看了苏清霄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冰冷。“女施主好口才。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对着台下信徒一挥手，声音依旧温和，“我们暂且退去。诸位好好思索，苦海渡不渡，全在一念之间。我们在山中总坛，随时等候各位。”
说完，他带着一众核心信徒从容离开村口，消失在远处林间。走之前，那个瘦高个子的灰袍男人回头看了苏清霄一眼，目光阴冷，像在记她的脸。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往北走了，有人往南走了，有人留在原地发呆。方才出言争辩的青年农夫快步上前，对着苏清霄深深一揖：“多谢夫人仗义直言！这归一宗近来在周边各村游说，已经哄骗不少村民跟着进山了。我爹拦着不让走，被他们推了一跤，摔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家里。”
“此地官府赈灾粮草可曾送到？”苏清霄问道。
农夫长叹一声：“到得极少，地方官吏层层克扣，粮米到百姓手中所剩无几。前日县里来人说秋后免赋，可秋后还早，我们连眼下都撑不过去。很多人看不到希望，才容易听信他们的说辞。那个传教的，前天在隔壁村带走了三十多口人，说是进山享福去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清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归一宗能够快速壮大，根源在于地方吏治崩坏，百姓生计无着。人心无依靠，邪说才能趁虚生根。她转头对谢临渊说：“记下这个县的名字，回头查查县令是谁的人。”
谢临渊走上前来，目光望向传道者消失的那片林间。“此人退走，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定会向宗门上层传递消息，我们入京的行踪，很快就会被归一宗知晓。而且方才我看他身边那几个白袍人，有一个临走时往村子方向多看了两眼，可能是留了眼线。”
苏清霄望向远处连绵山林，归一宗总坛便藏在那片群山深处。暮色将山脊染成深黛色，林间有薄雾升起，看着沉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他们既然已经留意我们。往后一路南下，只会有更多的阻拦。”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驿馆。护卫已经烧了热水，准备了简单的干粮。苏清霄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坐在半截土墙上，看着村口方向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那个青年农夫还站在槐树下，望着林间方向，锄头攥在手里，脸上是茫然又后怕的神情。
夜色缓缓笼罩村落，驿馆之内，护卫们加紧值守。官道的风波，仅仅只是归一宗给他们的第一道见面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