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残月隐入厚重乌云,废弃驿馆四周虫鸣死寂,连晚风都带着几分凝滞。
苏清霄坐在主屋半塌的窗棂旁,借着火把的光,将白日从村民口中收集来的笔录一份份摊开。谢临渊坐在她对面,用炭笔在纸上画着一张粗略的村落分布图,图上圈出七八个点,都是流民口中提及“归一宗来过”的地方。从边城一路南下,越靠近中原腹地,圈点越密集,到最近这一带,几乎连成了片。
“白天那名白衣传道者离开之后,必定会传信上报。”谢临渊用炭笔在图中央画了个大圈,圈里写了“总坛”二字,“归一宗最擅长的,便是借普通人的执念炼死心徒。这些信徒不畏伤痛,不惧死亡,比玄宸教的邪修更加难对付。玄宸教靠域外力量强行操控心神,而归一宗,是一点点抽走人的求生之念,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白天那个青年农夫说,他们村被带走的三十多口人,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跟去喝喜酒似的。”
苏清霄指尖摩挲着空荡荡的剑鞘扣环,素剑不在手边,腰间只剩一根空皮绳。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人心若是彻底空了,只剩下盲从,便与被操控的傀儡无异。只是他们没有黑雾邪术,靠的是心志自爆一般的决绝。抓回来的死士,问出什么了?”
“一个字都没吐。”谢临渊放下炭笔,声音沉了下去,“从傍晚到现在,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凡尘皆苦,归于归一’。不吃不喝,不睡不休,跟他说话像跟墙说话。军医检查过,身上有旧伤,有老茧,确实是农户出身,不是宗门从小养的。这种人最难办,他是真心信了。”
苏清霄没有再问。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半塌的窗框望向院外。驿馆外围的暗哨分了两班,一班在院墙缺口处,一班在井台旁,火把插在土墙缝里,火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她神脉铺开,扫过方圆数里,村庄方向已经彻底安静了,流民散了大半,剩下的也缩在棚子里歇了。但驿馆东面那片杨树林里,有几道极微弱的气息在移动,贴着地面,时隐时现。
“林子里有人。”她声音很轻。
谢临渊立刻起身,短刃无声出鞘。他没有多问,只是把桌上那张村落分布图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从墙角取了两枚破邪火弹塞在腰间。两人刚走到主屋门口,院外值守的护卫骤然低喝一声。
“谁!”
破空之声骤起。数枚淬了麻药的短镖自围墙外暗处疾射而入,直奔火把旁值守的护卫。护卫挥刀格挡,金属撞击声刺耳,可暗处的人影已经翻过土墙,十余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入庭院。这些人身着粗布短衫,看不出宗门标识,面容平静,眼神空洞,不见丝毫惧色。有人被墙头的碎石划破了手臂,血顺着手腕滴落,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径直往前冲。
“动手!”领头死士低喝,声音呆板,不带情绪,手中短刃直扑主屋房门。
院内护卫立刻拔刀迎击,刀光碰撞,鲜血瞬间溅落在青石地面。可这些死士负伤之后竟浑然不觉疼痛,伤口淌血依旧疯狂前冲,只认准一个目标——屋内的苏清霄。一名护卫一刀砍在死士肩头,刀刃入肉寸许,那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肘砸在护卫面门上,护卫闷哼倒地。
“果然是死士。”谢临渊迅速挡在苏清霄身前,短刃横握,目光扫过院中战局,“他们早已抛弃自身生死执念,寻常威慑无法吓退。而且你看看他们的打法,只攻不守,完全是拿命换命的打法。这些人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
一名死士绕开护卫的阻拦,冲破房门,短刃直刺苏清霄心口。苏清霄身形微侧,左手一抬,五指扣住死士持刃的手腕,顺势一拧。咔嚓一声腕骨错位,短刃脱手。她右手接住下落的短刃,刀柄反撞在死士胸口膻中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后退。可他眼中依旧没有半分恐惧,站稳后又扑了上来,嘴里喃喃重复着:“脱离苦海,归于归一……”
苏清霄眉头微蹙,手腕一转,短刃横击,以刀背砸在他颈侧。那人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地。“不必取性命,生擒问话。”她将短刃扔给旁边的护卫,自己退回主屋门口。素剑不在,她用不惯别的兵器,但方才那两下空手夺刃,足够让院中护卫看清——侯爷的功夫还在,只是兵器不在手边罢了。
其余死士源源不断冲入庭院,悍不畏死,护卫们只能结成防御阵型,艰难抵挡。一个死士被砍断了右臂,左手捡起短刃继续冲;另一个被长矛贯穿了大腿,钉在地上,仍拼命往前爬,手指抠进青石缝里,指甲翻卷。
暗处的林间,一道白衣人影静静观望,正是白日槐树之下传道之人。他看着院内厮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悲悯的神情,眼底却毫无温度。他身旁站着那个瘦高个子的灰袍男人,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竹哨,是传讯用的。
“苏清霄,你能破玄宸的域外邪力,却破不了人心自甘沉沦。”白衣传道者低声自语,抬手轻轻一挥,对灰袍男人低声道,“全部尽命于此,不必留活口。尤其是那个受伤被擒的,不能让他落到苏清霄手里。”
灰袍男人吹响竹哨,哨音极低,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剩余死士收到指令,动作陡然一变,不再执着刺杀,竟有人从怀中摸出油布包裹的火硝,想要引爆。那个被砍断右臂的死士用牙咬开油布,左手举着火硝包往主屋方向冲。
“不好!他们要同归于尽!”一名护卫惊呼。
谢临渊立刻高声传令:“散开!”
苏清霄剑指一弹,一道剑气从指尖迸出,精准击中那名断臂死士手中的火硝包。火药在庭院角落炸开,浓烟滚滚,火光一闪,断臂死士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土墙上,再没起来。趁着烟尘弥漫,余下死士依旧拼死扑来。
一番苦战过后,十余死士尽数倒地。大半死士见任务失败,竟自行咬碎口中藏着的毒囊,转瞬气绝。唯有一人重伤昏迷,没来得及服毒,被护卫按在地上制住。军医跑过来掰开他的嘴检查,从后槽牙缝里抠出一粒小小的蜡丸,里面裹着砒霜。
庭院一片狼藉。火把被冲击波吹灭了几支,只剩一支还亮着,火光摇晃,照着满地尸首和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淡淡的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杏仁味,是死士咬碎毒囊后散出来的。
苏清霄收手,走到那名幸存死士身前,俯身查看。这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原本只是附近村落的农夫。他右手虎口有老茧,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疤,像是被人用刀划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谢临渊蹲下身,尝试问话:“是谁派你们前来?归一宗总坛在何处?”
青年缓缓睁眼,眼神空洞,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凡尘皆苦,归于归一。”谢临渊换了几种问法,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认不认识白天那个传道的。青年都不回答,只是重复那句话,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台快要停转的水车。最后他连那句话也不说了,只是躺着望天,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洗脑太深,问话很难得到情报。”谢临渊起身,轻叹,“他们主动舍弃了自己的思考,心中只剩下宗门的指令。这人还活着,但跟死也没多大区别了。”
苏清霄望向驿馆外漆黑的树林,白衣传道者早已不见踪迹。她蹲下来,伸手合上青年圆睁的双眼,对护卫吩咐道:“这人留着,绑结实了,别让他再有机会服毒。明天一早送去附近县城,交由官府收押,让县令找大夫给他治伤,能问出多少算多少。另外,把今夜的事写一份详细呈文,飞鸽传书给崔衡。”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今夜刺杀,是警告。他们不想让我们顺利抵达京城,更不想让我们深入调查归一宗。接下来的路途,只会更加凶险。他们不会再只派十余人偷袭,沿途村镇,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谢临渊点头:“我们不能再走官道驿站。改走山间小道,绕开归一宗重点布防的村镇,尽快赶往京城。同时派人快马先行,提前将今夜刺杀一事密奏朝堂,提醒朝廷不可低估归一宗。”
苏清霄同意。她让护卫连夜清理战场,将死士尸首就地掩埋,受伤的护卫包扎上药。她亲自检查了那名幸存青年的绑缚,确认他再也无法自尽,才转身走进主屋。天边夜色依旧浓重,残月隐在云后,没有一丝星光。驿馆的护卫重新分配了值守班次,加固了院墙缺口处的警戒。井台旁的火把换了新的,烧得噼啪作响。
远在群山深处,归一宗总坛,巨大的石室之内。石壁上的油灯燃着幽黄的光,把石室照得半明半暗。一名身着月白长袍、气度渊沉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听完白衣传道者的汇报,指尖轻轻敲击玉案。
“苏清霄,镇北侯,破墟界,平北乱。倒是个有意思的对手。”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玄宸教向外求取域外力量,终究是外道。我们归一,是向内炼化人心。她能斩裂隙,斩邪术,却斩不断世间万千苦难,斩不断众生想要逃离苦海的念头。她以为守住北境、封了墟门就天下太平了?天下苦的人太多了,她守不过来。”
白衣传道躬身请示:“宗主,是否调动更多人手,在她入京之前截杀?今夜折了十余人,全是死心徒,损失不小。”
归一宗主微微摇头,淡淡一笑:“不必急着取她性命。今夜只是试探,看看她的本事,也看看她的软肋。放她入京。京城之内,朝堂本就纷争不断。让她去和朝中各方势力周旋,消耗她的精力。等她看清大靖朝堂积弊,看见万民无尽苦楚,或许,她也会开始怀疑自己坚守的家国,究竟值不值得守护。”
“若她心生动摇,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石室之中,烛火摇曳,阴影漫过宗主的面容。白衣传道躬身退下,脚步声在石廊中渐渐远去。石室重归寂静,只剩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宗主指尖敲击玉案的轻响。那节奏不疾不徐,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