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破,山间还浸着一层湿冷薄雾。苏清霄一行人从残破驿馆出发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护卫们将昨夜激战的痕迹清理干净,死士尸首就地掩埋,血迹用土盖住。那名幸存的青年被绑在一扇拆下来的门板上,由两名护卫轮流抬着,准备到了下一个县城就交给当地官府收押。军医给他灌了安神的汤药,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嘴里偶尔还会冒出那句“凡尘皆苦,归于归一”的呓语。
一行人离开官道,转入蜿蜒的山间小径。小路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林木参天,草木茂密,极易藏人,却胜在偏僻,少有归一宗眼线巡查。护卫前后散开,分为三组,前方探路、两侧警戒、后方断后,步步谨慎。
谢临渊走在苏清霄身侧,左手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藤蔓,低声道:“归一宗遍布村镇的耳目,全都盯着官道。我们弃大路走山道,能暂时避开大规模截杀。但山林之中,他们一样布有暗桩,万万不可松懈。昨夜那个白衣传道者退走之前,身边的灰袍人多看了村子方向两眼,那是在留眼线。我们离开驿馆的事,最迟今日午前就会传到他们耳中。”
苏清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密林。左手按在空荡荡的剑鞘扣环上,指腹摩挲着扣环边缘的磨损处,心里还是习惯性地想摸剑柄。素剑插在陨星渊底,这个空缺一时半会儿补不上。她从马鞍旁取了一柄护卫用的短刀别在腰间,虽然不趁手,总比空手强。“归一宗最擅长潜移默化。不止流民,地方不少乡绅、小吏都已经暗中信奉归一。这才是最棘手之处。敌人藏在人群里,难以分辨。昨夜那些死士,粗布短衫,跟普通农户一模一样,若不是他们先动手,你根本看不出他们跟村口晒太阳的农夫有什么区别。”
一路穿行山林,白日赶路,寻山坳岩洞休整,夜间轮流值守。第二日午后,他们在一处山坳歇脚。山坳背风,有一小片平地,旁边有条山溪,水清见底。护卫们打水饮马,啃干粮歇息。苏清霄坐在一块青石上,把短刀搁在膝上,闭目养神。神脉铺开,方圆数里内的气息尽收感知。林间有鸟,有松鼠,有蛇,有野兔。偶尔有山民采药的脚步声,远远的,没有靠近。
正歇着,前方探路的护卫折返,身后跟了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汉。老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晒得黝黑,药篓里装着半篓柴胡和几根党参。护卫说这老汉在前面山梁上采药,看见他们的人,没躲,反而主动凑过来问是不是官军。护卫盘问了几句,觉得没什么可疑,就带回来了。
苏清霄睁开眼,打量老汉。老汉也打量她,目光在她银甲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空着的剑鞘和腰间那柄短刀。他放下药篓,拱手道:“这位将军,老汉姓陈,是山那边陈家坳的采药人。你们是往京城去的吧?”
苏清霄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老人家怎么知道我们是往京城去的?”
老汉叹了口气,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面饼。他掰了一块递给旁边的小护卫,小护卫看了苏清霄一眼,见苏清霄点头才接过去。老汉自己啃了一口面饼,含含糊糊地说:“这几日山里来了不少人,都是往南走的。有商队,有游方郎中,有流浪僧人。可他们不走官道,专走山道。老汉在山里采了四十年药,什么人是真赶路,什么人是假赶路,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们身上带刀,但不像土匪;穿甲,但甲上有伤。是官军,而且是从北边来的。往南走,不去京城去哪儿?”
谢临渊在旁边听了,微微点头。这老汉观察力不差。他凑过来问道:“老人家,你方才说山里来了不少人,都是往南走的。那些人什么模样?有没有跟你搭过话?”
老汉把面饼咽下去,喝了口溪水,慢慢说道:“有。前日我在山梁上采药,遇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穿得干干净净的,不像是逃难的。他们问我陈家坳怎么走,我说你们去陈家坳做什么,他们说去传道。我问传什么道,他们说‘归一之道’。我没理他们,背着药篓就走了。后来我回村,听村里人说,那两个人真的来了,在村口大槐树下讲了一下午,带走了七八户人家。都是些家里遭了灾、没饭吃的人,跟着他们往山里去了。走的时候,那些人的脸上还带着笑。”
苏清霄和谢临渊对视一眼。陈家坳。又是陈家坳。从北境一路南下,沿途听见“归一宗来过”的村子,已经快凑齐一张地图了。她问老汉:“老人家,你村里走了的那七八户,都是什么人?有地的还是没地的?”
老汉想了想:“多半是没地的。有的是佃户,租地主家的田,今年歉收,交不上租,被地主赶了出来;有的是逃荒来的,在村边搭棚子住,本来就是无根的人。有地的也有两户,都是年纪大的,儿女在外地,自己种不动了,听说山里总坛管吃管住,就跟着走了。”
“村里其他人呢?没走的怎么想?”
老汉沉默了一下,啃了口饼,才说:“没走的也难。地主催租,官府催税,河堤年年修年年垮。能撑就撑,撑不住的那天,也得走。”
苏清霄听完,没有说话。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对老汉道了谢。老汉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将军,你要是去京城告状的,就快些走。归一宗的人到处在说,京城里的大官都信了他们的道。你去晚了,怕就没人给你做主了。”
老汉背着药篓走了。苏清霄站在原地,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谢临渊走过来,低声道:“他最后那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
“不是随口说的。”苏清霄转身走向歇脚处,“他在提醒我们。连山里采药的老汉都知道京城里有大官信了归一,说明归一宗的触角伸得比我们预想的更深。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接连三日翻山越岭,一行人避开了三处归一宗预设的伏击点。这日午后,探路的护卫带回一封加急密信。信是京城安插的暗线冒着风险送出,封在蜡丸里,蜡丸外裹了一层粗布,由一只信鸽飞到山间约定地点。护卫拆了蜡丸,把信纸呈给苏清霄。
苏清霄停下脚步,靠在一块青石上拆开密信。谢临渊凑上前一同阅览。越往下看,二人神色愈发凝重。
“果然如此。”谢临渊声音压低,“朝中竟有二品大员暗中与归一宗往来。吏部侍郎赵元朗。这名字,我见过。崔衡之前递来的文书里提过此人,说他在朝堂上常替萧秉权旧党说话,崔衡怀疑他是萧党余孽,只是一直没抓到实证。”
密信写得很详细:吏部侍郎赵元朗,私下接济归一宗钱粮,暗中为他们遮掩行踪,压下各地上报的动乱文书。此人常年在朝堂之上宣扬苛政累民,暗合归一宗“凡尘皆苦”的说辞,悄悄为宗门造势。更关键的是,密信中提到,赵元朗与归一宗宗主之间有书信往来,信使是赵府一个不起眼的门房,每月出城一次,走的是城东水门,从未间断。
“互相利用罢了。”苏清霄指尖捏着信纸,眉头微蹙,“赵元朗不是信奉归一宗,他是想借流民动乱,裹挟民意,伺机动摇朝局。归一宗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双方各怀鬼胎,却暂时结成了同盟。”
“京城的水,比我们预想的更深。”谢临渊沉吟,“我们入京之后,不止要对付归一宗,还要提防朝堂之中这伙内应。赵元朗是吏部侍郎,手握官员考绩、调任之权。他若想掣肘我们,只需在官员委任上做手脚,就能让我们在京城寸步难行。甚至可以借皇命,将我们困死在京城。”
“所以行事必须步步小心。”苏清霄将密信凑到火折子上点燃,灰烬散落在山间泥土里,用靴底碾碎,“我们手里没有实证。仅凭密报文字,无法直接弹劾侍郎。一旦打草惊蛇,他必会提前销毁证据,反咬一口,诬陷我们捏造罪证、挑拨君臣。到了御前,他一句‘镇北侯仗着军功构陷朝臣’,我们就成了被告。”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谢临渊:“崔衡那边怎么说?”
“信上说,崔衡已经暗中派人盯住了赵府那个门房。但赵元朗在吏部经营多年,手下耳目众多,崔衡的人只能远远看着,不敢靠得太近。崔衡的意思是,让你入京之后先不要声张,直接去兵部找他,他会把这段时间搜集到的证据交给你。但在那之前,赵元朗一定会想办法在路上拦住你。”
正商议间,前方探哨匆匆折返,面色凝重。“侯爷,前方山口被人拦了。二十余人,皆是归一宗信徒,守在山道隘口,堵住去路。他们没有携带兵器,就静静站在路中间,口诵归一教义,不肯退让。”
不带兵刃?苏清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走,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山口隘口。狭窄山道被二十余名男女堵住,老弱青壮皆有,手中无刀无剑,只是静静伫立,口中低声反复念诵:“凡尘皆苦,归于归一。”为首是一名中年妇人,面容瘦削,衣着整洁,神色平静,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她身边站着几个年轻女子,手里还抱着孩子,孩子脸上冻得通红,却不哭不闹。
为首妇人抬眼看向苏清霄:“镇北侯,停下脚步吧。入京亦是苦海。朝堂污浊,官吏贪腐,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何不放下执念,同归归一,永离苦难。”
“你们挡不住我们。”苏清霄声音清冷,“我不愿伤及无辜,还请让开道路。”
妇人轻轻摇头:“肉身可伤,执念难破。今日你若要过去,便只能踏过我们的身躯。”
谢临渊低声提醒苏清霄:“这是苦肉计。一旦我们动手伤了这些普通人,消息立刻传遍周边州县。归一宗便会大肆宣扬,说镇北侯恃武横行,残害百姓,瞬间毁掉你的名声。你从北境一路打下来的威望,经不起这种污名。”
苏清霄自然看透对方算计。归一宗不再派死士刺杀,改用无辜信徒拦路,用百姓的身躯做盾牌,将她架在道义的火上烤。一旦出手,便是落人口实;若是止步,便会延误入京时机,任由归一宗继续扩张。
她沉默片刻,向前踏出一步。没有拔刀,也没有催动剑气。她只是站在妇人面前,距离不到三步。
“我不与你们动手。但苦难,不是靠逃避便能消解。”苏清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你说入京亦是苦海,那我问你,不入京,苦海就浅了吗?你身后的这些女人、孩子,她们从哪里来?家里遭了什么灾?你们跟着归一宗走了多少路?山里总坛给了你们什么?一张草席,一碗稀粥,还是只是几句‘苦海无边’的空话?”
妇人眼神微动,可很快又被教义覆盖,依旧不肯退让。“你不懂。你生在将门,长在边关,你没受过我们的苦。”
“我受过。”苏清霄声音平静,看着她,“我满门被屠,十六岁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身上刀伤箭伤数十处,经脉被震碎过三回。你说我没受过苦?我受的苦不比你们任何人少。但我没有逃。北境百万百姓还在,边城还在,我就守着。你告诉我,归一宗让你们舍弃家园,舍弃亲人,你们舍了之后,得了什么?”
妇人嘴唇哆嗦了一下,身后的年轻女子低下头,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她慌忙拍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苏清霄看向护卫:“不必动武。分出两人,绕后山小路,去附近县城寻当地巡检,带差役前来,将这些人妥善安置,不可伤害。我们原地等候片刻。”
谢临渊一怔,随即明白她的用意。不动刀兵,交由地方官府处置,便不会落入归一宗的圈套。归一宗想逼她动手,她偏不动。想把“残害百姓”的脏水泼到她身上,她偏把这盆水端回给地方官府。让官府来接人,让官府来安置,让天下人看看,到底是谁在管百姓死活。
中年妇人看着苏清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但她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动。苏清霄也不逼她,只是让护卫去县城报信。一行人退到山口一侧的山坳里歇息,与拦路的信徒隔开数十步,既不冲突,也不离开。
两个时辰后,附近县城的巡检带着十余名差役赶到。差役们将拦路信徒登记在册,逐一询问来历,发放了些干粮,劝他们返乡。中年妇人被询问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姓刘,原是青阳县的教书先生。女儿饿死了,丈夫走了,我没地方去了。”
苏清霄站在山坳边缘,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远在京城,吏部侍郎府邸书房。赵元朗听完手下回报,端起热茶,淡淡一笑。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个饱读诗书的儒臣。可那双眼睛细长微眯,笑起来时眼尾纹路里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
“好,很好。苏清霄果然不肯对百姓动手。这般顾惜名声,便是她最大的弱点。继续传信给归一宗主,待她踏入京城城门,我们再收网。”
他放下茶盏,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火漆,交给门房。门房接过信,从后门出去,沿着小巷走到城东水门,消失在暮色中。
京城的重重罗网,已经静静张开,只待镇北侯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