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京城城门，青砖高墙绵延十里，旌旗在城头猎猎翻卷。城楼上的守军甲胄鲜明，比边城的兵卒多几分光鲜，却少了几分杀伐淬炼出的沉稳。城门口排着长队，商旅、百姓、车马、轿子，一一核验入城文书。苏清霄一行人马终于行至京都外城。银甲虽已换作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从护卫处借来的短刀，绝色容颜沉静淡然，一身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气度，依旧引得城门守军与往来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她来，低声说了句“镇北侯”，人群里便是一阵骚动。

入城文书核验完毕，车马缓缓踏入京城。街道繁华，屋舍鳞次栉比，商铺招幌迎风招展，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可繁华之下暗流涌动。街边角落偶有行人低声谈论归一宗的言论，什么“凡尘皆苦”“归于归一”，说得含含糊糊，却像水底的暗草一样，一丛一丛往外冒。时不时有目光隐晦落在苏清霄一行人身上，有好奇，有忌惮，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窥探。

“京城之内，归一宗眼线密布，加上吏部侍郎赵元朗的人手，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谢临渊骑马靠在她身侧，低声提醒，“切记慎言。方才城门口那个卖梨的老汉，看你的眼神不对，盯了三回。还有茶棚里那个穿灰衫的中年人，从我们进城起就一直跟着，现在还在后面百步外。”

苏清霄微微颔首，没有回头去看。刚到预定的外城别院安顿，茶水还没烧开，宫中传旨太监便紧随而至。尖声宣召穿透院墙：“陛下有旨，镇北侯苏清霄即刻入宫，于金銮殿觐见。”

没有休整的时间。

苏清霄稍作整理，换了一身干净素衣，将短刀留在别院，独自随太监入宫。谢临渊留在别院，调动护卫严守四周，同时等候京城暗线消息。临出门前，谢临渊低声说了一句：“崔衡那边的人应该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你进去之后，崔衡会在殿上递眼色，注意看。”

金銮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阶之上，大靖帝王赵珩端坐龙椅。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缓步走入大殿的女子。苏清霄在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清冽：“臣，苏清霄，参见陛下。”

“免礼。”赵珩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比起大半年前三司会审时那个隐忍克制的年轻帝王，此刻的赵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眼中锋芒也深了些。“镇北侯自北境千里奔赴京城，陨星渊一战平定域外祸乱，劳苦功高。只是中原归一宗动乱四起，朕召你入京，便是要商议平乱之策。”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之中，吏部侍郎赵元朗迈步出列。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个饱读诗书的儒臣。可那双眼睛细长微眯，眼角纹路里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他躬身一拜，随即转头看向苏清霄，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镇北侯。”赵元朗言辞看似公允，实则锋芒暗藏，“镇北侯威震西域、北境，擅长以武力平定祸乱。可这中原之乱，起因是流民疾苦，人心悲苦。若是一味兴兵杀伐，刀戈相向，屠戮的皆是被苦难裹挟的寻常百姓。敢问侯爷，此番打算如何处置归一宗乱民？莫非依旧打算以刀剑镇压？”

这一问暗藏陷阱。若是苏清霄答用兵，赵元朗便可以指责她嗜杀，以武力欺压百姓；若是说不发兵，他便可以弹劾她姑息乱党，坐视动乱蔓延。殿内百官屏息静观，不少中立老臣暗暗替苏清霄捏了一把汗。崔衡站在兵部队列中，面色不动，目光却一直盯着苏清霄。

苏清霄抬眸，平静迎上赵元朗的目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殿中百官扫了一遍。文官前列，赵元朗身边站着几个面熟的，都是从萧秉权时代留下的旧党，虽然萧党被清洗了一批，但根基未断，换了一层皮又冒了出来。武官队列里，有几个边军出身的将领，看她的目光带着善意，微微点头。她收回目光，声音清泠沉稳。

“赵大人此言差矣。刀兵，从来只是最后手段。”她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归一宗分两类人。一类是被灾荒逼到绝境、被邪说蒙蔽的流民百姓。他们是受害者，应当赈济安抚，给予粮种，让他们回归故土重建家园。另一类是宗门核心骨干、死士，还有暗中勾结祸乱、刻意煽动百姓之人。此等祸根，必须依法查办。安抚百姓，惩治首恶，分开处置，不可一概而论。赵大人把这两类人混为一谈，是故意混淆视听，还是不了解实情？”

赵元朗唇角微不可察一沉，没有料到她回答滴水不漏。他立刻继续追问：“说得轻巧。各地粮仓亏空，赈灾粮筹措艰难。若是大开粮仓赈济，国库空虚，如何支撑？依我之见，归一宗所言‘凡尘皆苦’，并非全无道理。百姓苦难根源在于人世本身，再多赈济，治标不治本。”

这句话暗藏私货，暗中附和归一宗的论调。殿中几个老臣眉头皱起，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出声。崔衡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笏板。

苏清霄目光锐利，直视赵元朗：“人世有苦，亦有温情。灾荒来了，便修水利、储粮备荒；官吏贪腐，便整顿吏治，严查贪墨。不去解决疾苦的根源，反倒劝说世人放弃家国，逃避现实，这不是解脱，是蛊惑。赵大人方才说‘凡尘皆苦’，这话我听着耳熟。归一宗传道者，说的也是这一句。”

赵元朗脸色一变，急道：“侯爷莫要含血喷人！本官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苏清霄没有提高声音，依旧平静，“赵大人身居吏部，掌管官吏考核。地方官吏克扣赈灾粮、瞒报灾情，难道不是吏部核查失职？不去纠查庸官贪官，反倒空谈人世本苦，本末倒置。那我倒要请教赵大人，青阳县令瞒报灾情、加征治河捐，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此人是不是吏部考的绩？是不是赵大人批的优？”

一句话直击要害。大殿之内，不少官员神色微动。几个知情的御史悄悄交头接耳。赵元朗脸色一僵，仓促辩解：“侯爷莫要随意攀扯！地方官吏之事，自有吏部核查！青阳县令的考核是前年的事，本官并未经手——”

“既如此，还请赵大人尽快清查各州克扣赈粮的官吏。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归一宗的邪说，自然无处生根。”苏清霄不给他继续转移话题的机会，步步紧逼，“赵大人既然奉命与我协同办案，那第一件事，就请赵大人将近年来各州灾情上报、赈粮调拨、官吏考绩的卷宗，全部调出来。我要逐一核对。赵大人不会推辞吧？”

赵元朗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龙椅之上，赵珩静静看着二人对峙，眼底思绪难辨。他抬手打断争辩。

“好了。”

帝王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终落于苏清霄。“朕命你，总督中原平乱事宜。可调动部分地方卫所兵马，但不可轻易大开杀戒。同时，彻查归一宗一案。赵元朗，你协同镇北侯，一同督办此事。二人互相配合，定期向朕奏报案情。”

赵元朗心中暗喜。表面是协同办案，实则他可以借着吏部职权，处处牵制苏清霄，暗中给归一宗传递消息。卷宗调阅要经他手，办案进度要他点头，苏清霄每走一步，他都能提前知道。他躬身领命：“臣遵旨。”

苏清霄心中了然。皇帝此举亦是制衡。让她手握查案之权，又派赵元朗协同，互相牵制。她抬眼看了一眼赵珩，赵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那意思很清楚：朕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朕现在不能直接动他，你自己看着办。

她躬身领旨：“臣遵旨。”

退朝之后，百官陆续离开大殿。苏清霄走出殿门时，崔衡从侧面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晚来兵部找我。”说完便快步走开，没有停留。赵元朗走到苏清霄身侧，面带温和笑意：“侯爷，往后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赵大人客气。办案之中，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苏清霄淡淡回应，不多寒暄，转身离开皇宫。她走过宫门甬道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赵元朗，他站在原地，脸上笑意未减，但眼底掠过一丝阴冷。

走出宫门，谢临渊早已在宫门外等候。他靠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一枚刚收到的密信，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朝堂情形如何？”

“拿到了查案权限，赵元朗被指派与我协同办案。”苏清霄低声道，脚步不停，径直上了马车，“明面上是帮手，实则是枷锁，也是归一宗安插在朝堂的内应。接下来查案，一举一动都会被他监视，证据收集难上加难。他方才在殿上还替‘凡尘皆苦’说话，被我用青阳县令的事堵了回去。”

“他必然会处处阻挠。”谢临渊跟着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将密信递给她，“崔衡的密信。他已经查到赵元朗跟归一宗联络的具体方式，每月十五，赵府门房出城东水门，走水路送信，次日返回。信使身上不带信纸，信的内容藏在鞋底夹层里。这个月十五还没到，还有七日。”

苏清霄拆开密信扫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马车辘辘穿过京城长街，窗外灯火渐次亮起。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街面，街角几个灰衣人影一闪而过，混入人流。她放下车帘。

“七日后是十五。在那之前，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先按赵元朗的套路走，让他以为我们被他牵着鼻子走。”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今晚先去兵部见崔衡，把赵元朗近年经手的灾情卷宗调出来。他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谢临渊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你方才在殿上怼赵元朗的时候，提了青阳县令。你怎么知道青阳县令的考绩是他批的？”

苏清霄睁开眼，嘴角微动：“我不知道。我诈他的。他若没经手，会直接否认；他若经手了，会顾左右而言他。他选了后者。”

谢临渊看着她，沉默片刻，笑了一下。

京城重重楼阁在车窗外向后掠去。金銮殿一番交锋，仅仅只是京城棋局的开端。朝堂权谋与归一宗人心蛊惑交织在一起，远比陨星渊的墟界大战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