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外，南部受灾州县，田野荒芜，田垄间长满荒草。从京城南门出来，官道两侧的景象与北境截然不同。北境是辽阔苍凉，地广人稀，一眼望到天边；这里是人烟稠密，可稠密的人烟底下透着一股死气。田里的麦茬还戳在土里，枯黄干瘪，没人收也没人翻。村舍大多门窗紧闭，偶有炊烟也是稀稀拉拉，升到半空就散了。

苏清霄与谢临渊换上寻常布衣，褪去所有代表身份的配饰，只带四名护卫乔装成随行伙计，低调离开京城。她没穿甲，也没带剑，腰间别了一柄从铁匠铺买来的短刀，刀刃普通，胜在趁手。谢临渊换了身灰布长衫，背了个褡裢，看上去像个跑生意的账房先生。周怀安得知二人出城，表面上派遣吏员随行“协助查访”，实则安插眼线，一路监视动向。那两名吏员穿着吏部青袍，骑两匹瘦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隔着百步，既不靠得太近，也不落下。

“周怀安派来的这几名吏员，一举一动都在传信。”谢临渊目视前方两名不远不近跟着的差人，低声对苏清霄说道，“我们想要拿到真凭实据，不能让他们跟在身边。否则我们查到什么，周怀安当晚就能收到密报，证据转眼就被销毁。”

苏清霄目光扫过路边破败村落，淡淡开口：“寻个市集岔口，设法将他们引开。我们分开行动，半个时辰之后，在城南废弃粮仓处汇合。”

一行人行至乡镇集市。集市不大，挤在官道旁一片空地上，卖菜的卖鸡的卖粗布的，人声嘈杂。护卫依计行事，一个护卫装作挑担子不小心撞了人，跟对方争执起来，嗓门越吵越大，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两名盯梢吏员被堵在人群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趁着混乱，苏清霄与谢临渊转身拐入狭窄小巷，甩开眼线，直奔传闻中克扣赈灾粮的官仓。

这处粮仓坐落于镇子边缘，高墙环绕，门外守卫森严。墙是青砖砌的，比镇上民宅高出半截，墙头还插着碎瓦片。正门挂着“官仓重地”的木牌，两名持刀守卫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明面上官府登记在册的赈粮堆积如山，可送到百姓手中的粮食却寥寥无几。苏清霄和谢临渊没有走正门，二人借着暮色，绕到粮仓后方的土墙缺口，悄悄潜入。缺口在一棵枯树后面，被杂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仓内分区堆放粮袋。表层的袋子装的是完好粟米，颗粒饱满，颜色金黄。可掀开底层粮袋一看，里面混杂着沙土、秕谷，真正能食用的粮食少得可怜。沙土掺得很有技巧，不上秤看不出来，一称重量，跟纯粮相差无几。大批完好的赈灾粮被单独堆在内仓，贴着隐秘封条，正等待转运贩卖。封条上盖着州府粮官和县令的双印，日期是五天前。

谢临渊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把掺沙的粟米，面色变冷：“赈粮一分为二。好粮私下倒卖，劣粮应付核查。地方官吏层层分润，难怪百姓无粮度日。你看这个——”他从粮袋夹层中抽出一张裹粮用的废纸，纸上印着某粮行的字号，背面有人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初八，三百石，周府收。”周府。他看了苏清霄一眼，没有说话，把纸折好收入袖中。

苏清霄缓步走到内仓门口，指尖抚过封条。封条上的印鉴是州府粮官所用，她取出随身小块炭笔，快速勾勒粮仓布局，标记藏粮位置。内仓分为三间，左间存粮，右间堆着空袋和麻绳，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账本。她走过去翻了翻，账本上记的数目与封条日期对不上，明显有两本账。她又悄悄取了一小袋掺沙劣粮作为物证，塞进褡裢夹层。

“这只是一处粮仓。”她合上账本，低声对谢临渊说，“各州都有类似操作，环环相扣，背后少不了京城有人接应。周怀安在吏部负责地方官吏考核，这些人敢如此大胆，少不了他的默许。方才那张纸上写的‘周府’，未必是他本家，但至少是周怀安一系的人。”

就在二人准备离开之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两名仓管手持灯笼走入仓院，一个胖一个瘦，边走边聊。苏清霄和谢临渊迅速躲进粮垛阴影之中，屏住呼吸。粮垛堆得高，阴影深，灯笼光照不到。

“这批新粮尽快转运，周大人那边已经传信，只要把账目抹平，今年考核，保我们平安过关。”胖仓管压低声音说，“转运的船在河口等着，今晚装船，明早发。”

“归一宗那边最近接收不少流民，我们把粮价压低，悄悄卖一部分粮食给他们，两头得利。”瘦仓管嘿嘿笑了一声，“他们给现银，比官价还高半成。周大人那边分三成，剩下的咱们和县令老爷对半分。”

“小声点。那帮归一宗的人邪性得很，收粮的时候连秤都不看，给多少算多少。你说他们哪来这么多银子？”

“听说京城有大人物撑腰。管他呢，反正银子到手就行。”

苏清霄和谢临渊对视一眼。原来不止是贪墨钱粮，地方贪官还在暗中卖粮供给归一宗。贪官拿银子，归一宗拿粮食安抚收拢流民，双方互相交易，共生共利。这一条线，从京城到地方，从吏部侍郎到仓管小吏，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有银子流。

待仓管离开，二人才悄然从土墙缺口撤出。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镇子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刚走出粮仓半里路，远处官道上，一队牛车缓缓前行。车上坐着数十名面无表情的流民，老老少少挤在一处，由几名归一宗信徒押护，向着深山方向行进。流民们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坐在牛车上，有人怀里抱着破包袱，有人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押护的信徒穿着粗布短衫，手里没有兵器，只提着灯笼引路。

“是转移流民。”谢临渊低声道，“把受灾百姓分批送往归一宗山中总坛，一旦入山，便与世隔绝，再也难以探查消息。你看那些人的脸，跟白天我们在驿站遇见的死士一模一样，空洞、茫然、认命。”

苏清霄目光一凝：“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一旦流民尽数入山，所有证人都会被隔绝，我们手中仅有粮仓物证，不足以撼动整条利益链。周怀安可以说粮仓是个别小吏所为，与他无关。但如果有流民站出来指证‘周府收粮’、‘归一宗买粮’，那就是铁证。”

她没有贸然上前。一旦动手，周怀安安插的眼线立刻便会上报，反会被扣上擅自拘押百姓的罪名。她快速吩咐护卫：“一人尾随牛车，记录进山路口；其余人随我们返回镇上，找到幸存乡老，收集官吏贪粮的证词。”

他们寻到村落里几位尚有清明的乡老。起初乡老畏惧官府权势，不敢开口。一个姓孙的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苏清霄说明来意，烟杆在嘴里哆嗦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不敢说。说了全家遭殃。”苏清霄没有逼他，只是从褡裢里取出那袋掺沙粮食，解开袋口，摊在他面前。黄澄澄的粟米里混着白花花的沙粒，孙老汉看了一眼，眼睛就红了。苏清霄轻声说了几句北境的事，说苏家军当年守边关，粮仓里从来没有一粒掺沙的粮。孙老汉听着，烟杆终于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年修河堤，上头拨了三千石粮，到我们手里一人一天二两掺沙米。我孙子就是那年饿死的。”

乡老们才放下顾虑，含泪诉说官吏瞒报灾情、强征粮草、打压告状百姓的种种劣迹，纷纷愿意签字画押作证。苏清霄让谢临渊逐一记录，每一份证词都注明姓名、住址、所诉事项，写完后念给乡老本人听，确认无误，再按手印。物证、人证，一点点收拢齐全。

可就在收集证词的当晚，意外突生。

镇子客栈外，火光骤起。有人纵火，点燃存放乡老证词的偏院。火从院墙外扔进来的，用的是油布包裹的火硝，落在偏院柴堆上，瞬间烧起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客栈掌柜提着水桶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走水了！走水了！”

“不好！有人要销毁证据！”谢临渊立刻拔剑冲出。他先前把证词放在偏院自己住的屋子里，用油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火势从柴堆往屋子蔓延，浓烟已经灌进窗户。

暗处埋伏的杀手借着大火掩护，直扑屋内乡老。三名黑衣人从院墙翻入，短刃在手，直奔偏院厢房。厢房里睡着两个乡老，是今日刚按了手印留下来作证的，周怀安的人显然算准了位置。

苏清霄短刀出鞘，刀光破开漫天烟火，拦在杀手身前。她短刀不如素剑趁手，但近身搏杀的路数还在。第一个杀手冲过来，她侧身让过刃锋，短刀反手削在他手腕上，血溅出来，刀落在地。第二个杀手从侧面刺来，她以刀背格开，膝盖顶在他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蜷倒在地。第三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被赶来的护卫一刀背砸翻。

“周怀安下手真快。”苏清霄目光冷冽，短刀横在身前，护住厢房门口。火势被护卫和客栈伙计合力扑灭，偏院的柴堆烧成了黑炭，屋子半面墙熏得焦黑，但证词抢出来了——谢临渊冲进火里把油布包从枕头下抽出来，手背燎了一个泡，纸页完好无损。

两名乡老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抱成一团。苏清霄走过去蹲下，把油布包打开给他们看，证词都在，按的手印也在。她声音放缓：“没事了。明天天亮，我送你们去县城，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案子查清之前，不会有人再动你们。”

乡老哆嗦着点头。孙老汉也在其中，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忽然抓住苏清霄的袖子，老泪纵横：“侯爷，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苏清霄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当夜，客栈外加强了值守。谢临渊把证词重新分装成三份，一份随身带着，一份藏在护卫身上，一份连夜送往京城崔衡处。苏清霄坐在客栈堂屋里，就着一盏昏灯，把粮仓布局图、账本抄录、仓管对话记录、乡老证词逐一整理编号。她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没喝。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深山里，那队牛车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山道尽头。但苏清霄记下了进山路口的位置，画在了粮仓布局图背面。明天，她要去那个路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