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草海码头。
稀疏的星光，映出海面一线一线粼粼波光，没有光亮的地方，暗黑如墨。四下里，除了海水轻拍堤岸的声响，便是风吹过芦苇和杂草树丛的呜咽。码头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姜涛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盯着近处泊着的小木船，看了一阵，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不知是烟瘾真犯了，还是想用这暗夜里明灭的微光，给李侃一个信号：他已抵达。
姜涛近来烟瘾确实大了不少。以前是小口小口地抿，如今烟一点着，便带着股狠劲，大口大口地猛吸。
令姜涛大感意外的是，李侃没出现，林志伟却先冒了出来。来得太突然。林志伟怎么会在这深更半夜突然现身？姜涛在微弱的星光下打量着对方，满脸疑惑。
林志伟自己解释道：“听说你约了人，正好我值夜班，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听说？听谁说的？姜涛要来这儿，只有许晨阳知道。陈亮要见面的消息，本就是许晨阳带给姜涛的。难道林志伟是从许晨阳那儿听来的？他来凑什么热闹！
姜涛心底不悦，面上却未显露半分。人与人之间的虚与委蛇，如今的他也早已驾轻就熟。他给林志伟递了支烟，客套几句。林志伟接着探问：“你那案子，有眉目了？”
姜涛摇头，一脸愁容：“还没。”
二人又闲聊片刻。远处，芦苇丛中，一个黑影显现，正朝这边走来。
李侃停在十步开外。目光似乎投向姜涛。那“看”，只是姜涛和林志伟的感觉。在这暗淡光影里，他们根本辨不清李侃的表情和眼神。当然，他们也在审视着李侃。
李侃显得有些犹疑。他让许晨阳带话，明确要姜涛独自前来。此刻，姜涛身边却多了一个人。也难怪他多心。周兆龙在宁城树大根深，爪牙遍地。多一个人，风声就可能走漏到周兆龙耳中。谨慎是必要的。若非这份谨慎，他恐怕早已被周兆龙挖出来，死无葬身之地。
“我就是姜涛。”姜涛看着远处迟疑的李侃，开门见山，“这位是六洞桥的林志伟。”
听到是林志伟，李侃似乎松了口气，缓步走近，同样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下，望着眼前漆黑的海面。
“你有陈亮的消息？”姜涛直入主题，打破沉默。
“我有。”李侃回答，“但我有个条件。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姜涛不喜欢这种一见面就被要挟的感觉，但他还是皱着眉说：“你说。”
“我妹妹被周兆龙害死了。我报过案，没人管。你答应能立案，我就告诉你。”李侃提出了要求。
林志伟一听，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逼走常磊，本就是他指使人干的。但他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先前他以为李侃报案是假，意在利用警方打击周兆龙，此刻看李侃悲愤的神情，这事不像假的。常磊也真是……太不像话。事情闹成这样，跟他报告时，只提李侃去了广东又回宁城，竟只字未提李侃妹妹被逼死的事。越来越没边了。林志伟瞬间在心底将常磊责骂了无数遍。常磊不可能不知道李蝶的事。他专门盯着这事，周兆龙真逼死了人，他岂会不知？知道却隐瞒不报……看来常磊这人，心思颇深。以后得多加提防。
李侃报案这事，姜涛并非不知。他清楚，单凭李侃一面之词，立案谈何容易？何况周兆龙关系盘根错节。但他依然认真思考着。思虑过后，他答应了李侃。
“我答应你。我尽力而为。”姜涛坦诚道。李侃看他神情，不似敷衍。若要欺骗，直接满口答应岂不更简单？姜涛没有。这份坦诚，李侃愿意相信。更重要的是，姜涛敢跟周兆龙死磕。上次端掉周兆龙毒窝的，正是姜涛。这才是李侃约见姜涛的根本原因。
“我知道你在查陈红的案子。”李侃说，“陈亮是陈红的男朋友。陈亮和陈红，都是被周兆龙弄死的。”
“证据呢？”这种事，终究不能空口无凭。办案要讲证据。
“陈亮是我兄弟。”李侃恨声道，“这些事，我最清楚。”
“周兆龙这样做，”林志伟插话问道，“图什么？”
“周兆龙做事，不问理由。”李侃的声音里充满仇恨，“就说我，只因为跟陈亮的关系，他就无缘无故怀疑我，往死里逼。要不是想拿我妹妹胁迫我、羞辱我，我也早跟陈亮一样，死不见尸了。我很后悔，以前还死心塌地替他卖过命！”
“陈亮是什么时候出事的？”姜涛问。
“一个多月前。”李侃说，“陈亮早就不想给周兆龙干了，早就打算带陈红离开宁城。但毕竟替周兆龙卖了那么多年命，不甘心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他想捞一笔再走。恰恰是这个念头，害了他和陈红的命。”
“捞一笔？”姜涛问，“怎么捞？”
“当然不可能直接从周兆龙手里捞。”李侃眼中燃着仇恨的火焰，“周兆龙心狠手辣，让他知道你有二心，肯定活不成。陈亮就想从别人身上想办法。其实他从两年前就开始花心思收集信息。很多没用，但有些很关键。他找过罗大勇，想把这些东西卖给他。罗大勇没接手，但也没把他捅出去。罗大勇跟周兆龙，虽说是拜把子兄弟，终究面和心不和。他也是心高气傲的人，被周兆龙压着，想必也不好受。所以陈亮才敢冒险去找他。”
“后来呢？”姜涛追问。
“后来，陈亮去找过蛇老幺。”李侃说，“蛇老幺胆子大，最主要的是，那时他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于是陈亮就找上了他。我劝过陈亮，别惹蛇老幺。他不听。”
“蛇老幺自己都被债逼得走投无路了，”姜涛问，“陈亮还能从他那儿捞到什么钱？”
“陈亮这次找蛇老幺，不是卖消息，”李侃说，“是找他合伙，想从周兆龙手里抢货。结果，事情没办成，就被周兆龙发现了。蛇老幺要不是跑得快，恐怕也跟陈亮一个下场，见阎王去了。”
“陈亮的尸体在哪儿？”姜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找到尸体，才能证明李侃所言非虚。
“在九中操场底下。”李侃说，“被浇筑到混凝土里了。”
“九中那个操场，”林志伟说，“确实是差不多一个月前完工的。之前我因为一个案子，找过承包工程的负责人，跟周兆龙，确实有些关系。只是，既然陈亮和陈红都是被周兆龙害死的，为什么陈亮的尸体处理得这么干净，陈红却暴尸在火龙山？”
这也是姜涛心中的疑问。
“这个我不知道。”李侃说。
“也许，他这是掩耳盗铃，害怕两人同时失踪引人怀疑，就故意布下迷障。周兆龙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最滴水不漏的地方，往往藏着最致命的弱点。这是他经常教训手下的。对陈红的处理，我觉得，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姜涛沉思着说，“你觉得呢，老林？”
林志伟点了点头，觉得姜涛的猜测不无道理。但他接着又问：“陈红怎么死的？”
“奸杀。”李侃说，“周兆龙让人干的。”
姜涛不禁想起上次的案子。他本以为坐实了贩毒罪证，就能打到周兆龙的七寸。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张虎，顶下了所有罪名，让他功亏一篑。
眼下的情形亦然。稍有不慎，周兆龙这条泥鳅依旧会滑脱。这些脏事，他总能让手下的人替他背下。
想到此处，姜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