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涛决定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逐步破除眼前的迷雾。
在去监狱提审蛇老幺之前，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再次来到丽都。
霓虹闪烁的夜里，小越一见姜涛到来，立刻笑脸相迎。上次见面虽不愉快，但她并未气馁。小越就是这种性子，认准的事，轻易不会放弃或改变。即便在泥泞里挣扎，骨子里也带着股不屈不挠的傲气。正是这份傲气，让她身上透出点不一样的光。
她踩着高跟，扭着杨柳细腰迎到姜涛跟前。新换了一身行头：素雅的碎花裙配米白短上衣。这是她新近的打扮。一个在化妆店上班的姐妹点拨她：妆太浓、太艳，就俗气；这样才显高雅。等你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了，那姓姜的，不怕不对你另眼相看。
小越立刻付诸行动。
姜涛乍见小越，心头掠过一丝讶异，觉得她像变了个人，一时又说不出哪里变了。好一会儿才品出来，是她身上的那股气息变了。
小越一脸热情地给姜涛泡茶让座。姜涛接了茶，却没坐。他打算问清楚就走，没想逗留。再说，上次小越那难缠劲儿，让他心里有点发怵，怕她故技重施。对小越这热乎劲儿，他有点怕。对，就是怕。堂堂一个警察，怕个小女人的热情，说出去不像话。可心里头，确确实实是这么回事。
姜涛抿了口茶。喝这一口，是怕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他很清楚，一旦给她们留下这种印象，事情就难办了。道理归道理，姜涛做起来，总透着股生硬。小越那么敏感的人，自然感觉到了。甚至姜涛这种刻意掩盖的生涩和怯场，都让她心里喜欢。
这次小越的回答照旧：“我们经理不在，有事你找我啊，我配合。”脸上漾着暖妹的笑意，“坐会儿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姜涛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笑，似乎把上次见面那点尴尬冲散了。姜涛笑起来带着点温文尔雅，看着叫人喜欢。小越正想着，就听姜涛问：“记不记得一个月前那场暴雨？”
“记得啊，”小越说，“那晚睡梦里，炸雷都把我惊醒了。那闪电，隔着窗帘都能觉出亮来。”
“那天你不在店里？”
“不在。那天我感冒，下午早早儿就回去了。下雨那会儿，估摸都后半夜两三点了。”
“那天谁在店里？”
“你们，”小越把店里一众姐妹招呼拢来，“都好好想想，那晚，谁在？”她把姜涛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在……”
“我没在……”
“我也没在……”
“我在……”
“……”
“那晚在的，都留下。”小越吩咐，“不在的，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散了，回到楼上休息间，化妆的化妆，打麻将的打麻将。有些那晚真在店里的，怕惹麻烦，也推说不在。最后留下的，也就十四五个人。
“姜警官，”小越转向姜涛，“想问什么就问吧。大家知道的，都告诉你。”
姜涛拿出照片。一张是蛇老幺，一张是陈亮。一个个看了，都摇头说没印象，不是自己的客人。
“会不会是小雅和唐兰？”一个长睫毛的女子眼睛一亮。
众人纷纷点头，说像。小越也沉吟着点了点头。
“她们早离开这儿了。”
又断了！怎么每次到节骨眼上就这样！姜涛心里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滋味。仿佛对手永远快他一步，处处占尽先机，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若真如此，这案子，远比他之前想的还要棘手。
“去哪儿了，知道吗？”姜涛追问，心底还存着一丝期待。然而没人知道。“有她们联系方式没？”
“我有小雅的QQ，”小越说，“可以帮你问问，但回不回，啥时候回，可说不准。”
确实不能干等。姜涛把事情托付给小越。小越也乐意帮忙，说一有消息，立马告诉他。这会儿姜涛觉得，小越倒也没那么难缠，甚至觉得她人挺好。对她这份毫无保留的帮忙，心里感激。
从丽都出来，姜涛马不停蹄又奔火龙山，想找那天遇见的流浪汉，核实他看到的行凶者是不是蛇老幺。可运气不好，这天没碰着。第二天再去，还是没影。直到第三天，才遇上了。那人仔细瞅了姜涛递过去的照片，只是摇头，没法确认。
“那天，我离得太远了。”
离得远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姜涛提供的蛇老幺照片只是个半身照，那天流浪汉看到的只是个远远的身影，认不出来也正常。
姜涛从火龙山回来，打算第二天就去监狱提审蛇老幺。结果当天晚上，接到了小越的电话。
“我帮了你，你欠我的，我可都记着呢。”小越在电话里带着三分顽皮，“你也别像上回那样，立马就回绝我，我一个姑娘家，那样多难堪。等你啥时候愿意了，我再找你要。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我等到你愿意的时候。”
这话调情调得，姜涛握着电话，脸都热了。
“小雅在哪儿？”姜涛红着脸在电话里问。
“急什么嘛，”小越笑着说，“她说在昆明，可她那人的话，十句有八句信不得。我给你她电话，你自己再确认下。不然跑过去也是白跑。”
小越对小雅的判断果然准。小雅的话，大半靠不住。姜涛反复联系确认后，得知她根本不在昆明，而是在昭通。昭通离宁城近，开车也就个把小时。姜涛心里一喜。要真在昆明，可就得跑断腿了。
他让小杨开车。中午十二点出发，不到两点就到了昭通。
小雅在看到照片那一瞬间的神情，让姜涛无比确信，他找对人了。小雅肯定在那个暴雨夜见过蛇老幺和陈亮。
但小雅嘴还是紧。再三确认蛇老幺已被抓、被判刑之后，她才肯吐露那晚的情形。
“他回来的时候，浑身被雨浇透了，手里攥着刀，衣服上还沾着血……我和唐兰都吓傻了……”小雅痛苦地回忆着，“他伸出舌头，把刀上的血一点一点，慢慢地舔了。然后对着镜子看我们吓得发白的脸。接着，他把刀往床头柜上一扔，就扑上来撕扯我们的衣服……那股凶劲儿，我现在想起来还怕。”
“完事儿后，他直勾勾盯着我们，那眼神……太瘆人了。他说他杀人了，要我们立刻离开宁城，永远别再回来。不然……他用刀尖在我们脸上划……”小雅打了个寒噤，“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不敢想……”
陈亮果然是被蛇老幺捅死的。但陈亮的尸体怎么处理的，小雅说不清，事实上她确实不知道。
“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货’，”小雅说，“他们没明说，但我当时就猜，八成是毒品。”
“他们怎么闹翻的？”
“那个蛇老幺，非要三七开，陈亮不干，咬死要五五。谈不拢，陈亮摔门就走。蛇老幺追出去……再回来，就是那副鬼样子了。我们没看见外面的事，可心里都清楚，陈亮肯定遭了毒手……当时怕得要命……”
谈不拢，大不了各走各路，蛇老幺为什么非要下死手？是想独吞？还是怕陈亮报复？这些答案，只能姜涛自己去找了。小雅不可能知道。
“那个……”小雅犹豫着问，“陈红后来……怎么样了？陈亮是她男朋友，我听说，出事后，她也离开丽都了。”
“陈红……也被害了。”
小雅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知是为自己侥幸免于凶难而心有余悸，还是为陈红感到难过……
回来的途中，姜涛一直暗自在心底梳理着那些乱麻麻的线索，试图把一个个相互矛盾的关节打通。就在这张超满以为，一切就绪，只待东风，火肯定会烧起来，烧到周兆龙的身上的时候，他竟然戳破重重迷雾，一点一点地在逼近真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