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沈府正堂。沈廷章坐在上首,穿一件深青官袍,腰间束带。那面容清瘦,颧骨微高,毕竟是久经官场之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着人时不见面色喜怒。
堂下两侧,摆着四把空着椅子。萧怀瑾进门拱手行礼,沈廷章点点头,目光瞅着他,没示意让坐下。人就一直站着在堂中,不像是来问话的样子,倒像是在审查一个疑犯。
许刻之后,沈廷章才开口:“萧怀瑾,你今科中了举人,第九名。”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桌面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你的文章我看了,尚可。”
萧怀瑾没接话,暂时看不透沈知府想要对自己说什么?
“你父亲萧庭芳,我记得。是个穷秀才,一辈子没出仕,可惜死得早了。”沈廷章冷淡说着,抿了口茶,又放下茶盏,“你娘织布供你读书,真的不容易。这次能中举,算你终于有了一点出息。”
沈知府这话说的是事实,听着像夸,语气却依然冷淡得很。萧怀瑾只好陪笑的拱手说:“大人谬赞。”
沈廷章的背往椅上靠了靠,话锋一转:“我听下人说,上元节你在城隍庙前见过凤仪。后来还往府上递过诗稿?”
萧怀瑾想也不想,当场承认:“确有此事。”
“哼,你还真是色胆包天。凤仪是我嫡长女,沈家在庐州是什么门第,你心里应当有数。不是什么人递一卷诗稿,就能登沈家的门。”
沈廷章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落得清楚,狠狠重击在萧怀瑾的心头上,令其感到一种窒息与难受。
“你如今只是个举人,举人之上有进士,进士之上有翰林。你现在距离进入沈家的门槛,还差得远呢。”
萧怀瑾的心里并不脆弱,没有因为沈知府这一番波冷水的话,就大受打击,妄自菲薄。反而站直了身子,昂起了头。
沈廷章又冷冷瞅了他一会儿,继续说:“我沈廷章嫁女儿,不图攀龙附凤,可也绝不能让女儿嫁过去吃苦的。你若真是有这个心思,便去考个进士回来。有进士出身,日后方能谋得五品以上官职,再来登沈家的门。在那之前,就不必再往府上递什么东西了。”
一刻钟不到,话已说尽。沈廷章端茶送客。萧怀瑾拱手告退,转身走出正堂。心里把沈廷章的话又过了一遍,进士及第,这四个字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堂外的差役领着他往侧门走,甬道两侧种着几株老桂,九月份正是开花的时节,风中一片芬芳浓郁。快到侧门时,前面拐角忽然闪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青黛提着一只食盒,像是刚从厨房回来。看见萧怀瑾,脚步一顿,随即侧身让到路边,行了个礼。萧怀瑾微微颔首,没有多话,继续往前走。
“萧公子。”青黛跟了上来,轻声叫唤一下。。
萧怀瑾闻声,停步看她。青黛左右看了看,见引路的差役已经走到大门边上了,正靠在门框上跟护院说话。
她快步凑近,将食盒往萧怀瑾手里一塞:“小姐今早听说老爷要传公子过来问话,猜到老爷说话可能不会好听,让奴婢在这里等着。公子出了府再看。”
那食盒不大,楠木做的,提在手里感觉有些分量。萧怀瑾想让青黛帮忙捎句话,人却已经匆匆转身走了。
引路的差役与护院都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回头催他快点走。萧怀瑾把食盒拢在袖中,出了沈府的大门。
回到青石巷的家中,秦氏正在院中晾布,见儿子回来了,把自己手里活停了,走过去问:“瑾儿,沈大人和你说什么了?”
萧怀瑾在书桌前坐着,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摆着一碟香气扑鼻的桂花糕。在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素笺。
拿出来信纸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字,笔迹娟秀:今日父亲之言,无论说什么,都请公子不必挂怀。十月初一,明教寺梅林,这次换我来等你。
萧怀瑾手指捏着那张信纸,在桌前静默坐了好一阵。
秦氏站在旁边看着,等不到儿子的回答,凑近看了一眼。她不识字,只看见一碟糕和儿子手里那张纸:“沈大人到底说什么了?”
“沈大人说,让我去考个进士回来,门当户对之后,再去沈家提亲。”萧怀瑾语气平静的回答娘亲。
秦氏听之,手里一松,做工的一副木夹子掉在地上。萧怀瑾知道娘亲的腰背不好,忙伸手帮忙捡起来。
秦氏一副慈爱又无奈的模样,瞅着他看,半晌没说话。又过了一会,才开口:“可你如今连进士都还没中。”
“所以孩儿才要更加努力考进士才行。省得别人在背后说,我攀附沈家小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萧怀瑾苦笑的说,开始提笔蘸墨,在纸上轻轻书写了四个字:进士及第。
秦氏叹了口气:“那糕点谁给的?”
“这个是沈小姐让丫鬟送来的。娘,你来尝尝味道如何?”
秦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小口品尝味道,不禁夸赞:“好吃,馅味儿还挺甜的,这可比街口铺子那家做的味道细腻多了。”
“好吃,那娘亲就多吃点吧。”萧怀瑾笑呵呵的把装着糕点的碟子推到秦氏眼前。
秦氏反手,把碟子往儿子面前推了推,“你也吃吧,读书可费脑子。”
萧怀瑾嗯了一声,拈了一块吃起来:“我吃,娘亲也多吃点。”
秦氏吃了两个糕点,就出去忙活了。萧怀瑾独自坐在书桌前,窗外巷子里传来王婆和人说话的一阵闲杂声音,隐约听见“沈知府”与“萧家小子”几个字的讨论。
他对此只能无奈摇摇头,又把那“进士及第”四个字又看了一遍,便翻开《论语》研读起来。九月剩下的日子,萧怀瑾读书比从前更狠。起早贪黑,有时候熬夜苦读,中间除了吃饭上茅房,几乎不离书桌。
秦氏每日过来,看着儿子这样用功苦读,就忍不住一顿心疼,隔两日便煮个鸡蛋悄悄搁在他手边。
九月廿八的当天,赵文远来了一趟。他穿一件崭新的湖色绸衫,腰间换了块水头极好的玉佩,一跨进门便高声笑道,难掩满面风光:“怀瑾兄,好事!如今朝廷正行纳粟实边,我爹耗了偌大家私,为我谋下将作监主簿一职,下月便要去往汴京当差。你打算几时动身赴京参加省试?”
萧怀瑾眯着眼打量起来他一番,才回道:“十月底,我也要赶路了。等十一月的船到来,走漕运。水路大概三十日,明年的正月初十前后才能抵京。”
赵文远闻言,心中甚是欢喜:“妙,我先去京城把住处安顿妥当,你到了,便可过来走动。话说回来,我之前听邻坊说了一些你与沈小姐的事情,沈知府那边对你是何等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