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对此也不含糊,当下将沈廷章提出的条件简略转述一遍。
赵文远听得连连摇头咂舌:“要进士及第,这道门槛实在太高。但你的才学摆在那里,未必就没有一搏之机。我先动身去京城,候着你的好消息了。”
九月三十夜里,萧怀瑾把书桌收拾了一遍。该带的书装箱,不该带的捆好放柜顶。秦氏在灶间做着干粮,面粉里掺了芝麻,烙得焦黄。
她忙完了手头工作,就过来念叨:“路上耗时三十天,光吃这些干粮不行,靠了码头就买碗热汤喝。别舍不得花钱。”
萧怀瑾唯唯诺诺应着,把换洗衣裳叠好塞进箱笼。
十月初一,天刚蒙蒙亮。萧怀瑾就换了一件干净长衫,出门往城东的明教寺走。他的身影在教弩台上,拾级而行,见山门前已经停了几顶轿辇。
进了天王殿后,穿过回廊,来到梅林。十月的梅林还没到盛花期,只有几株早梅开了零星几朵花瓣,一股淡香飘在风里。
放生池边有一张石桌,围着四座石凳,其中坐着个女子卓绝身姿。月白素面袄裙,浅灰比甲,头上戴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拇指慢慢捻着。
沈小姐旁边站着婢女青黛,挎着竹篮。萧怀瑾脚步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小姐来得早,让你久等了。”
沈凤仪抬头看他,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公子来了,请坐。”
萧怀瑾正襟危坐,与心上人隔了半尺。青黛从竹篮拿出茶点在桌面摆好,退到入口处。沈凤仪替他倒茶,那茶汤浅碧,飘着几瓣梅花。萧怀瑾双手恭维的端着杯子,在静静等待她打开话匣子。
“我爹这人就这样,希望公子不要把上次的事情怪罪于他。”沈凤仪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萧怀瑾淡笑说:“小姐不用多虑,那日沈大人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沈家为庐州一方名门,而我不过庐州一介寒门,你我之间身份背景悬殊太大,本该门当户对,明媒正娶。所以,自那日回去之后,我也的确在勤奋用功,每天熬夜苦读。”
沈凤仪半信半疑的轻嗯一声,那双明亮眼眸中秋波微微流转,揣测他许刻,才试探性说:“他跟你说话还算客气了。跟我说话时,原话是‘那个穷秀才的儿子,妄想娶我沈廷章的女儿,简直就是在做梦’。”
萧怀瑾身形一颤,手里茶杯一歪,茶水差点泼出来:“沈知府说得倒是直白,我这个穷秀才的儿子,的确不配娶你。”
沈凤仪留意着他的情绪变化,嘴角不觉露出一抹玩味笑意:“怎么,你怕了?”
“倒是不怕。”萧怀瑾轻轻摇头,手中把茶杯放稳了,眼神坚毅地对上她:“我如今,确实是配不上你。但只是如今罢了,不代表以后不配,所以我会努力去考个进士回来。凤仪,你等我三年,可好?”
沈凤仪已经确定了他对自己的诚心诚意,当下展颜一笑:“君若不负卿,等你三年又如何。”说完, 芊芊玉手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纸,缓缓递给萧怀瑾。
他双手恭敬接过,在面前慢慢展开一看,写的是一首七律,题名《秋夜听雨》:
秋雨梧桐夜半时,孤灯照壁影参差。
凉生叶上声先到,愁在心头梦不知。
檐溜点滴催漏箭,窗风断续动书帷。
相思若问归何处,满院秋声是别离。
沈凤仪的字迹清丽,诗意犹如那秋夜听雨,由景入愁,清冷含蓄,虽没有激烈悲语,满怀的愁绪却藏在细碎秋声里。尤其是末尾两句“相思若问归何处,满院秋声是别离”令萧怀瑾心中思味无穷之。
当下,萧怀瑾试读了两遍,斟酌着开口:“小姐的诗,情真意切。只是末句‘是别离’三字,未免作得太早了些。”
“哦?”沈凤仪闻言,不禁秀眉一挑,问,“公子此话怎说?”
萧怀瑾又观看了诗句一遍,思忖片刻,道:“满院秋声,可以是‘待别离’。一个‘待’字,别离未至,人还在坚持等候。一个‘是’字,别离已成定局,再无可转圜的机会。小姐如今好好的坐在这里与我立下誓约,怎么就先给自己定了一个不好的结局呢?”
沈凤仪听之,微微一怔。心中转念一想,确是如此。便伸手将诗稿收回,折好放进了袖中:“公子果然文采斐然,思维敏捷,说得实在是太对了。是我之前,太早作下的定论,倒是现在让公子见笑了。”
“无妨,只是彼一时非那一时。你我誓约,也是今天才建立的。”萧怀瑾从怀里取出一卷纸,递了过去,“上次小姐信中问取士之弊,我在家想了许久,才写了几行字。今请小姐过目,鉴阅一下是否稳妥。”
沈凤仪伸手接过卷纸,展开一看,写的是一篇短论,约莫三百余字。开篇点明经义取士本为明道,中段论及士子拘泥成说之弊,末段提出取士之法当以经义为本,兼采策论,使士子既能通经,又能明事。文末写道:取士之要,在得真才。真才者,非能诵先儒之句,而能通当世之务。
认真读完之后,心中对萧怀瑾的文采飞扬与胸怀大志,予以认可。末毕,将纸折好递还,先是夸赞了一句:“公子写得不错。只是末尾这一句不是很稳妥,若被省试考官看见,恐怕不会喜欢的,望公子斟酌之也。”
“多谢小姐的建议,怀瑾会记住这点的。”萧怀瑾谦虚受教的拱手道,随后将短论收回袖中,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品尝着龙井的一股清冽味道。
沈凤仪喊来婢女青黛,从竹篮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公子,请打开看看。”
“哦。”萧怀瑾接过布包,解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方端砚,石质细润,砚池里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墨痕,带着一股淡淡墨香。砚台一角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他知道此物贵重,不禁目光露出了几分震惊与诧异,抬头看向沈凤仪,等着一番解释。
“公子不必惊慌,这是我父亲旧年用过的一方端砚,最近他换了一方新的,旧的就一直搁在库房里落灰了。公子的好字需配一方好砚,也不算辱没了它。所以,我就擅自做主,把它拿出来赠送公子了,望你能笑纳之。”沈凤仪淡笑着解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此贵重东西,萧怀瑾多谢小姐赠送了。”他也不好拒绝心上人赠送的贵重东西,于是将端砚重新包好,放进自己怀里。砚台贴着胸口,沉甸甸的,那股墨香扑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