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墟底
踏入浑河古墟的一刻,天光彻底断绝。
身后河滩的微凉秋风被厚重的地底阴寒彻底吞没,迎面而来的是潮湿腐土,陈年腐朽的白骨与淡淡不散的怨煞气息。
整片古墟像是一头俯卧万古的巨兽,张口吞尽一切闯入的生人。
脚下不再是碎石沙土,而是大片平整却龟裂的古老石道。石纹纵横交错,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偶尔能在岩层缝隙里抠出半片早已发黑的妖甲,断碎的爪骨。
岁月沧桑,尽数埋于土下。
魏苍手持一枚萤光宝珠,淡白光晕铺开丈余,勉强压死四周浓稠的黑暗。他走在最前,步伐稳而快,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幽深甬道,神色淡漠,看不出心绪,只偶尔会抬手摸向怀中藏着的一物,动作极轻,随行几人都未曾察觉。
那是他机缘所得的残图,也是他执意深入死地的唯一底气。
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言明终点为何,深处藏何秘辛。
全队七人,人心各异,从踏入古墟的瞬间,无形的隔阂与提防便悄然滋生。
魏苍身后四名老队员,皆是常年跟着他混迹墟地的老手,沉默寡言,眼神锐利,行进时看似松散,实则隐隐形成合围,既防地底险情,也防身边同伴临时黑手。
他们跟着魏苍刀口舔血多年,最清楚这古墟之内,死人最快的从来不是怪物陷阱,而是人心贪念。
云舟与苏婉刻意落于队伍后侧,不抢前,不脱队,姿态安分,却将神识悄悄铺至最大。
二人没有外露戒备,步履平稳,神色淡然,看起来就只是两个想跟着队伍混一趟机缘的外来筑基修士。
可眼底的审慎,从未散去。
魏苍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
寻常结丹修士探墟,纵然经验丰富,也必有谨慎迟疑,试探进退。可魏苍一路深入,遇岔路从不犹豫,遇险地径直横穿,仿佛他早已熟记这条死地通路的每一寸脉络。
云舟心中疑窦渐深,却不露分毫。
他只知道,这趟墟行,绝对不止寻常寻宝那么简单。
甬道蜿蜒向下,越往深处,地脉越沉,空气愈发阴冷黏腻。
四周石壁偶尔传来细碎的沙沙的轻响,不知是地底暗流涌动,还是暗处什么东西贴石游走。偶尔有风从漆黑岔道口吹出,带着一缕极淡,却又清泠空灵的异响,似吟似鸣,转瞬即逝。
先前集市疯癫修士口中的狐鸣,在此地隐约可闻。
一名左侧开路的老队员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又响了……每次深入到这一段,就有这怪声。”
另一人冷声道:“别管。凝神守窍,不闻不问。往年死在这里的,疯在这里的,一半是死在陷阱残傀,一半是被这异响勾乱心神。”
众人闻言,皆是屏息敛神,无人再敢细听。
唯有云舟与苏婉默默记在心底。
这声音不似残魂嘶吼,不似地脉风声,干净、空灵,带着一种极古老的妖韵。
队伍继续深入。
沿途随处可见塌陷断裂的古老石台,破碎的荒古阵基,嵌在石壁里的巨大妖骨。残砖断瓦之间,依稀能看出此地曾有规整建筑,绝非天然地窟。
行至半途,前方黑暗忽然窜出数具妖骨残傀。
白骨森森,躯体残破不全,骨架缝隙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黑怨煞,双目空洞,却本能仇视生人,踏碎尘土直冲队伍而来。
“清了。”
魏苍头也不回,声音冷淡响起。
两名老队员立刻上前,法器灵光乍现,灵力轰然碰撞白骨。残傀悍不畏死,骨爪坚硬,缠斗之间石屑纷飞,地底回音隆隆作响。
云舟看着那些残傀的骨架。它们不全是妖兽的骨架。它们有的是人形的。有些骨架的胸腔里,还嵌着半截锈蚀的剑。有些骨架的手上,还戴着戒指。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残傀,可能不全是妖。它们可能是人。可能是当年被猎妖场留下来的修士,也可能是先前探宝的修士,死在这里后,尸体被妖氛侵蚀,变成了残傀。
其余人原地戒备,无人上前争抢出手,也无人彻底放松。
每个人都在悄悄观察别人。
老队员在提防云舟,苏婉这两个外来者会不会藏私,又会不会暗中抢宝。
云舟苏婉在提防魏苍刻意驱人开路,消耗众人。
剩下两名队员彼此戒备,生怕对方关键时刻出卖队友,独占机缘。
短短一场小怪清理,队内气氛却紧绷如弦。
残傀尽数崩碎成骨渣,散落尘土之中。
众人来不及喘息,魏苍已经抬步继续向前,根本不给任何人休整观望的时间。
“继续走。”
他语速不变,却隐隐透着一丝旁人察觉不出的急迫。
越往下,地底禁制气息越发浓郁。
地面隐隐有微光流转,石壁纹路暗藏锁势,整条甬道像是被人刻意改造,层层封禁,越靠近终点,禁制越密,压迫感越重。
一路再无闲谈,只剩脚步落地的轻响与呼吸声。
不知下行多久,眼前漆黑的甬道终于到了尽头。
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地底空洞,穹顶高不见顶,四壁刻满古老晦涩的道纹,纹路沉寂万年,依旧隐隐锁聚着地脉气机。
而空洞正中央,矗立着一扇庞大到极致的黑石巨门。
石门浑然一体,通体漆黑如墨,石质厚重得超乎想象,门框,门沿,门面,遍布密密麻麻,层层叠加的禁制纹路。
微光隐现,灵光沉凝不散。
整扇大门封禁万古,镇压着门后的一切隐秘。
所有人脚步齐齐一顿,下意识驻足抬头。
一股肃穆,古老,死寂的威压,从巨门之上缓缓弥漫开来。
场内安静片刻,云舟皱起眉头,主动上前半步,望向魏苍,开口发问,声音在空旷地洞之中回荡:
“魏前辈,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当初说好结伴入墟,寻些横财机缘,怎么一路走到这扇布满禁制的大门前面来了?”
魏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巨门前,背对着众人。云舟看不见他的脸,但看见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了那块残图,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神色淡漠如常:“到了。”
云舟目光扫过厚重石门上流转的阵纹,又看向魏苍,语气带着明显的疑虑:
“这地方看着根本不是寻常藏宝的洞窟,你事先是不是知道这里?”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神色微动,纷纷转头望向魏苍,眼底也浮起猜忌。
巨门上的禁制纹路,在萤光珠的映照下,缓缓流转着。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在门的另一侧,缓缓翻了个身。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秋】
此地阴邪,魂材还未有着落,只看见一座大门,看这样式应该是个墓穴,这魏苍到底要干什么?
【后世·云舟传 批注】
墓穴之中,功法,兵器,法阵,傀儡大多落后于当世,不堪大用,只有各种材料才是真正至宝。只有有少许墓穴年代稍近,其内所留于当世所去不远尚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