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太平坊瓦子巷。
沈渡走近聚宝局的门口,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摇骰子声。
推开门,热气和酒气扑面而来。厅里摆了七八张赌桌,围满了人。沈渡扫了一眼墙角——三四个短褐汉子围着骰子桌,为首那人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正捏着一把铜钱嚷“押大押小”。旁边站着个瘦高个,腰间别着细绳,正往沈渡这边看。瘦高个凑到缺指那人耳边说了句什么,缺指人抬头往沈渡这边扫了一眼,随即起身往后厅帘子后面走。
沈渡悄悄跟过去。帘子一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胖子,穿一件酱色绸衫,手里拨着一把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那胖子抬眼看了沈渡一下,又低下头拨算盘,像是没看见。
沈渡没往后厅去,转身出了前门,往右厢拐。
紧接着,门口跟出来两个人。
沈渡停步,背对着巷口。
“跟了一路了,出来吧。”他转身,朗声说。
那两个短褐汉子从巷口走进来,一左一右。他们是瓦子巷有名的打手,号称“嚣张二郎”,左边的叫刘嚣,短棍包铁,往墙上一磕,“砰”地溅出一溜火星;右边的叫张狂,背后两把剔骨刀抽出,在袖口上蹭了两下。
“陈六哥让我们来问问,”刘嚣歪着头打量沈渡,“你哪条道上的?大半夜在聚宝局晃,坏了规矩知道吗?”张狂接口,声音比刘嚣细:“跟他废什么话。陈六哥说了,拖到丑时,死活不论。”
刘嚣嘿嘿一笑,短棍在手里转了个花。“听见没?我兄弟脾气不好。你现在跪下来磕个头,从这里滚出去,咱哥俩就当没看见你。”
沈渡冷笑,拔刀出鞘,刀尖朝下,手腕松松地垂着。“原来你们就是嚣张二郎。在瓦子巷收常例钱收了多少年了?”
刘嚣一愣:“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杀两个祸害,总得知道祸害了多久。”
刘嚣脸色一沉,短棍抡圆了砸过来。张狂低骂了一声,剔骨刀贴地削向沈渡脚踝。两人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沈渡没退,刀尖朝下插进墙缝,整个人借力弹起来,从棍头上翻过去。刘嚣棍势不停,反手一棍砸向沈渡后脑,张狂刀锋上撩,切沈渡腰肋。沈渡在半空扭腰,刀锋擦着张狂的刀身滑过去,借两刀相撞的弹力偏了方向,落在张狂侧后方。刘嚣的短棍来不及收,砸在墙上,碎砖崩了满脸。沈渡刀背一拍,敲在刘嚣持棍的手背上,骨头没断,但短棍脱了手。刘嚣闷哼后退,张狂回身捅刀,沈渡不退反进,左手攥住张狂手腕,右手刀尖往下一压,刀锋贴着张狂的小臂削过去,连皮带肉翻了一道口子。张狂惨叫一声,剔骨刀落地。
刘嚣从腰后摸出第二根短棍——比第一根短一半,铁头带棱,是贴身近斗用的。他扑上来,棍砸沈渡面门,沈渡连退数步,刀身横挡两下,第三下故意慢了半分,铁头棍擦着他肩头过去。沈渡左手一把抓住棍身,往怀里一带,刘嚣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倾,沈渡右膝顶在他胸口,骨头撞骨头的闷响。刘嚣嘴里喷出一口酸水,沈渡松开棍子,刀背横着拍在他太阳穴上,刘嚣翻着白眼,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张狂见刘嚣倒下,当时就慌了,捂着手臂往巷口跑,沈渡刀尖一挑,地上那根铁头短棍飞起来砸在张狂后膝弯上。张狂扑倒在地,沈渡赶上去,刀尖抵着他后颈,往下一压。
“陈六跟你们说了什么?”
张狂脸贴地,喘着粗气道:“陈六哥说……冯爷今夜就走,货上船了,在城门外渡口等……”
“哪个城门?哪个渡口?”
“清波门。丰乐渡口。”
“还有呢?”
“还有……驸马不用管……陈六哥说驸马在公主府……就是个端药的……”
沈渡刀尖往前一送,张狂后颈见了血。“丑时谁来接?”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陈六哥只说让我们堵住你,拖到丑时——”话没说完,沈渡手腕一横,刀锋切进张狂后颈。张狂挣了一下,倒地不动了。
沈渡蹲下身子,翻过刘嚣的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方孔里穿一根红线。他又翻开张狂的袖口,内侧缝着一块小布条,上面写着一个字:“喜”。他把铜钱和布条收好,往聚宝局后巷深处那扇小门摸过去。
门缝里透出光,陈六还在拨算盘。沈渡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算盘珠子响了两轮,停了。陈六的声音传出来:“……聚宝局不能待了。今夜就走,货已经运出去了。”声音刚落,沈渡一脚踹开小门。
陈六怔住了。他坐在门里一张方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把算盘,珠子油亮,框是铁梨木的,边角包着铜皮。看见沈渡,他的手拨了一颗算珠,算盘发出“嗒”一声脆响。
“嚣张二郎都没拦住你。”陈六叹了口气,像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说那俩货不中用。”
沈渡拔刀,刀尖对着他:“冯翊在哪?”
陈六讪笑了一下,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一颗珠子。“你猜。”
沈渡往前一步,刀尖几乎抵到陈六喉咙。陈六手腕忽然一翻,整把算盘横着甩出来,铁梨木的算盘框带着铜皮包角,砸向沈渡面门。沈渡偏头,算盘擦着耳朵飞过去,铜包角在墙上磕出一溜火星。
趁这一瞬,陈六从桌下抽出一根铁算盘杆,两头尖,中间粗,比寻常铁尺沉得多。他左手在桌上一拍,整张方桌翻过来挡住沈渡追势,右手铁算盘杆从桌板底下捅出来,直取沈渡小腹。沈渡后仰,杆尖擦着腰带过去,挑断了他半截刀穗。陈六收杆横扫,沈渡刀身硬挡,两件铁器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陈六力气不小,推着沈渡往墙上顶。沈渡脚后跟蹬住墙根,刀锋顺着算盘杆滑下去,削陈六手指。陈六松杆换手,铁杆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里摸出一把铜算珠,劈头盖脸撒过来。沈渡偏头闭眼,算珠打在脸上肩上,有几颗钻进衣领。陈六趁机一杆戳向沈渡胸口。沈渡听风辨位,刀身横着拍在杆身上,把杆尖拍偏了方向。陈六收势不及,杆尖扎进墙里,拔了一下没拔出来。沈渡刀背劈在他手腕上,铁杆脱手。陈六转身要往小门后面跑,沈渡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陈六跪倒在地。
沈渡上前,一脚踹在陈六背上,陈六被他踹得趴在地上。刚想爬起,沈渡的脚就踩在他背上,刀尖抵住他后颈。陈六脸贴着石板,喘着气,忽然笑起来。
“就算你杀了我,冯爷也不会告诉你账册在哪。”
沈渡把他翻过来,搜了全身。袖子里没有铜钱红线,腰间没有木牌,怀里只有几颗散碎银子和一块聚宝局的赌牌。沈渡不信,又搜了一遍,连鞋底都翻过来看了,什么都没有。
陈六躺在地上,笑得露出两排黄牙:“你以为我身上会带东西?冯爷早交代过,聚宝局的人身上什么都不许放。”
沈渡蹲下来看着他。“冯翊不是说让我在望仙桥等他,今夜他去哪了?”陈六收了笑,闭上嘴。
沈渡刀尖在他脸上拍了两下:“方才你说,冯翊此刻不在聚宝局,那他是在船上,还是已经走了?”
陈六闭上眼睛,不说话。
沈渡笑了。他知道自己不必再问。他看了他两秒,刀柄在他太阳穴上一敲。陈六翻着白眼晕过去。沈渡站起来,把刀收回鞘中,在陈六的绸衫上擦了擦手上的灰。
出了瓦子巷,沈渡拐上御街。走着走着,脚底下踩到一片纸。他蹲下去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别去了。公主把账册给了驸马不知道的人。看后面——”沈渡把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只鸟。九个头。和那夜窗台上的铜钱红线一样,是约见的信号——但这次的画法不一样,九头鸟画得歪歪扭扭,不但鸟嘴画成了方的,连尾巴画了七根羽毛,活脱脱像只野鸡。沈渡苦笑摇头。
两丈外的墙根底下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软底布鞋,鞋底纹路很细。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在巷子拐角处看见一盏灭了火的灯笼——灯笼纸破了两个洞,和他第一次见萧延昭时对方提的那盏一模一样。
沈渡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对着空巷子说了一句:“出来吧,看见你了。”
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萧延昭从瓦脊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盏新灯笼,纸是完好的。
“陈六死了吗?”
“没。我把他打晕了。”
“那你问出什么了?”
“他说船在丰乐渡口等,冯翊今夜就走。”
沈渡把纸片举起来晃了晃,“纸片你留的?”
萧延昭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没声。“在巷口等了你半个时辰,你一直没来,只好出此下策了。陈六的算盘珠子一响,我就知道你动手了。”
“既然你早就到了,为什么不出手?”
“我想看看你怎么打。”萧延昭把灯笼递给沈渡,“顺便看看陈六身上到底有没有东西。”
“没有。他身上干净得很。”
萧延昭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他这种人,身上是不留东西的。”
沈渡把灯笼接过来,看了一眼灯笼纸上的破洞。“你留这纸条,就为了告诉我账册不在厨房?”
“账册的确在公主府,但不在厨房地窖。”萧延昭把声音压低,“你拿到的那个是假的,皇城司里也有一本,一模一样。公主应是把账册给了驸马不知道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我的身份?我查过公主府的人员名册,驸马不知道的人只有一个——公主陪嫁过来的一个老嬷嬷,姓刘,在公主府后罩房管杂役。驸马虽在公主府,却从不过问杂役的事。”
“刘嬷嬷?”
“对。公主死前两天,刘嬷嬷告了病,出府了,第二天才回府。现在人在城外尼庵里住着。”
沈渡把纸条还给萧延昭。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萧延昭把灯笼接回去,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明日一早,我得赶去尼庵找刘嬷嬷。你盯着公主府后门。陈六这条线今晚断了,冯翊一定还会派人来取账册。他的人肯定还以为账册在厨房地窖,你夜里就在厨房附近守着。”
“守到了怎么办?”
“守到了别动手,先看我信号。”萧延昭把灯笼举起来晃了晃,“这盏灯笼,你拿一半纸去。到时候我在皇城司点灯笼,你在公主府看见火光,就知道我这边成了。你这边要是先遇上冯翊的人,也点灯笼,我赶过来。”
沈渡把灯笼纸上半截撕下来折好,塞进怀里。“你这们官家人做事真麻烦。”
“那也比死了强。”萧延昭提着只剩半截纸的灯笼,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沈渡。”
“嗯。”
“你杀那两个泼皮的时候,下手太狠了。一刀毙命,连个活口都不留。”
“那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知道。但下次留一个能说话的。”萧延昭说完就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
沈渡站在原地,把半截灯笼纸揣好,刀别在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盏灭了火的破灯笼。
萧延昭就是这样。他做事,每一步都算好了。
沈渡笑了一声,转身往住处走。明天公主府厨房,他照去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