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赵小飞醒得比鸡还早。
他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枯骨岗到底有多凶险。驼子前辈说“外围问题不大”,但驼子前辈还说过“我上次去是五年前”——五年时间,够一个地方变三回了。万一那批货早被人刨走了呢?万一那地方现在不止凶魂,还多了别的东西呢?万一他金丹刚成型灵力不够用,打了一半歇菜了呢?
他越想越躺不住,翻身坐起来,把橘座从被窝里扒拉出来。橘座睡得正香,被他拎起来的时候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刨,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走了,干活去。”赵小飞把它往肩膀上一搁。
橘座趴在他肩膀上继续打呼噜。
青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你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圈。”
赵小飞揉了揉脸:“那就是没睡好。走吧。”
驼子前辈蹲在灶台前,见他出来,把早就备好的布包递过去:“六个肉饼,一壶水。省着吃,两天能到。到了地方先观察,别急着往里冲。”驼子前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金丹刚成型,灵力输出别一下子拉满。打凶魂跟打人不一样,凶魂不怕疼,你得把灵力打进它核心里才能灭掉。核心在胸口正中偏左,拳头大的地方,自己找。”
赵小飞点头,把布包塞进储物袋。驼子前辈又说:“还有,那地方现在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准。五年前我在那丢了货,后来再没去过。你要是看情况不对,别硬撑,货丢了就丢了,人回来就行。”
“知道了,驼子前辈。”
“知道什么知道。”驼子前辈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嘴上说知道了,转头就往上冲。我告诉你,你要是死在那,我还得找人去给你收尸。麻烦。”
赵小飞咧嘴一笑:“驼子前辈放心,我命硬。”
驼子前辈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出了西门往西走了半天,地势越来越低。赵小飞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他现在金丹初期,灵力储量大概是筑基后期的三倍。赤痕灌满灵力能烧凶魂,一刀一个的话,十几二十只还能应付。但要是碰上驼子前辈说的那种大个子凶魂——两丈高、核心有锅那么大——他估计打不过。到时候就只能跑。
他心里默默把金刚淬体第三重的运转路线又过了一遍。虽然现在有了金丹,但金刚淬体的底子还在,经脉厚度够,灵力灌得快。打起来的时候赤痕出刀要快,火劲不能浪费,一刀劈不准核心就是白费灵力。
“你嘴里嘟囔什么呢?”青萝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嘟囔。算账呢。”
“算什么账?”
“算我这点灵力够砍几刀。”
青萝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想点吉利的。”
赵小飞没接话。他心里其实比嘴上说的要紧张。这是他结丹之后头一回单独出任务,以前身边有师傅兜底,有石长老撑腰,再不济还有楚寒在后面压阵。这回就他和青萝两个人,出了事跑都没地方跑。
第二天傍晚,枯骨岗到了。
那地方比赵小飞想的要瘆人。一片起伏的土丘,地上到处是碎骨头和锈烂的铁片,土丘之间的凹地里飘着灰雾,太阳还没落山,雾里已经凉飕飕地往外冒寒气。赵小飞站在土丘顶上往下看,心先凉了半截——东南角那座矮土包后面,地上明晃晃一个坑,坑边散着几块碎木片。
有人先来了。
“下去看看。”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脚底下却有点发沉。驼子前辈交代的事他还没办就先出了岔子,回去怎么说?货要是真没了,他这趟算是白跑。
两人摸到土包后面蹲下来。坑是新挖的,碎木片上的泥浆还没干透。赵小飞把木片拼了拼,能看出是箱板的一部分。三口箱子,至少有一口被人刨走了。
“那边有人。”青萝忽然拽了他一把。
赵小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东北边一处凹地里,五个散修正围着三口箱子翻翻捡捡,两口已经撬开了,第三口还封着。那帮人正商量怎么撬第三口箱子,没人注意到身后灰雾里慢慢围上来的东西。
“凶魂。”赵小飞心里一紧。他数了数,至少七八只,胸口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灰雾里忽明忽暗,正慢慢收缩包围圈。
“打不打?”青萝问。
赵小飞盯着那圈凶魂看了两秒。不打的话,那帮散修被围死了,凶魂吃完他们接着吃自己。打的话,他金丹里的灵力得省着用,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
“打。”他把赤痕抽出来,“你帮我看着后面,别让它们从背面摸过来。”
他从土丘上冲下去,赤痕灌满灵力往最近那只凶魂胸口一劈。刀身上的火劲烧进核心,凶魂尖啸一声散成灰雾。散修们这才反应过来,乱成一团。赵小飞一边打一边喊:“用灵力灌兵器!普通刀砍不动它们!”
络腮胡子领头那个反应快,灌了灵力抡斧子砍翻一只。但剩下两个反应慢的没来得及,被凶魂从背后掏了一把,惨叫着倒下去了。赵小飞没空管他们,赤痕连劈三刀,又烧掉三只。
打着打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剩下的凶魂不往上冲了,围在外面转圈,胸口的光团忽明忽暗,像在等什么。他抬头往枯骨岗深处看了一眼,灰雾浓得像墨,雾里有个巨大的黑影在慢慢成形。
两丈高。锅大的核心。
赵小飞心里骂了一声。驼子前辈说的那个大家伙来了。
“跑!”他一把拽起络腮胡子,“箱子我扛两口你扛一口,往回撤!那东西出来谁都跑不掉!”
络腮胡子看了一眼雾里的黑影,脸都白了,扛起药材箱就跑。赵小飞一手拎了一口灵材箱,撒腿往南狂奔。青萝断后,边跑边回头看。那大个子凶魂没追出来,站在枯骨岗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地面直颤。
跑出去二里地,几个人瘫在地上喘气。赵小飞把箱子撂下,手抖得厉害,金丹里的灵力只剩三成,经脉里直发酸。
络腮胡子坐起来,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又看了看赵小飞,脸色阴晴不定。他身后那两个散修互相看了一眼,手按在兵器上没松。
赵小飞心里叹了口气。货到手了,人就开始打货的主意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赤痕刀柄上,金丹里那三成灵力虽然不多,但真要动手他还能撑几下。
“这位兄弟。”络腮胡子开口了,“这箱子是我们先刨出来的。”
“你们刨了几天都没撬开第三口,我要是没来,你们现在已经被那大个子吞了。”赵小飞看着他,“三箱货我拿两箱,剩下一箱归你们。你们刨坑也费了力气,不算白干。”
络腮胡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手在斧柄上攥了攥。赵小飞面上镇定,心里其实在打鼓。三成灵力,打三个散修应该够,但万一打起来把灵力耗光了,回去路上再碰上凶魂就真没辙了。
络腮胡子最终松了手:“行。两箱归你,一箱归我。”他扛起药材箱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兄弟,谢了。”
赵小飞摆了摆手,等他们走远了才蹲下来,后背全是冷汗。
“你刚才紧张了。”青萝在旁边收拾短剑。
“废话。三成灵力打三个散修,打完了我拿什么回去?”
“那你脸上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装的呗。总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虚。”赵小飞把两口箱子捆好,扛上肩膀,“走吧,赶紧离开这地方。那大个子万一追出来就麻烦了。”
两人扛着箱子连夜跑出了凶魂区。天亮的时候回到戈壁滩上,赵小飞把箱子往沙地上一撂,整个人瘫下去不想动了。橘座从他怀里钻出来,蹲在他胸口拿爪子扒拉他脸。
“别扒了,让我躺一会儿。”
青萝靠着箱子喝了口水:“你回去打算怎么跟你师傅说?”
“就说货拿到了,差点没命。”
“你师傅大概会回你一句‘差点没命就是没死,没死就行’。”
赵小飞想了想师傅那副德行,觉得青萝说得很有道理。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把箱子重新扛好,朝黄沙古城走去。驼子前辈站在货栈门口等着,驼背的身形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货拿到了?”驼子前辈问。
“拿到了。差点没回来。”
驼子前辈看了看他灰扑扑的脸和满身的沙土,点了点头:“回来就行。灶上炖着肉。”
赵小飞把箱子往院子里一搁,闻着灶上飘出来的肉味,忽然觉得这趟差事好像也没那么亏。他蹲在灶台前面盛羊肉的时候,驼子前辈忽然走过来,把那两口箱子打开看了看,沉默了几秒。
“这箱灵材不对。”驼子前辈说。
赵小飞筷子停在半空:“怎么不对?”
“这箱子里有三块星沉铁。我当年放进去的没有这东西。”驼子前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后来又塞进去的。而且塞得很急,油布都没包好。”
赵小飞把筷子放下来,凑过去看。驼子前辈手里托着一块黑不溜秋的铁疙瘩,跟他从王家宝库里搜出来的那几块一模一样。
“星沉铁……”赵小飞皱起眉头,“驼子前辈,谁会往您的箱子里塞星沉铁?”
驼子前辈把那块星沉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一笔没写完的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师傅。”
“我师傅?”
“这字是他刻的。他那字我认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驼子前辈把星沉铁递给他,“你师傅当年从上古战场出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堆星沉铁。他自己不用,到处乱塞。五年前他来黄沙古城找我的时候,肯定偷偷塞进箱子里了。没跟我说。”
赵小飞看着手里的星沉铁,半天说不出话。师傅那个人,嘴上说着“去拿货”,实际上箱子里塞了东西也不跟他说一声。要不是驼子前辈认出来,他可能就把这堆宝贝当普通灵材处理了。
“那我师傅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驼子前辈把那块星沉铁拿回去扔进箱子里:“你师傅那个人,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他给东西从来不直给,非得绕个弯子。你要是笨点没发现,他就骂你一顿,然后下次还这么干。”
赵小飞把筷子捡起来继续扒饭。橘座蹲在灶台边上啃羊骨头,啃得满脸油光。青萝在旁边看着那箱星沉铁,半天冒出一句:“你师傅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偷偷塞给你的?”
“不知道。”赵小飞把羊肉咽下去,“但我感觉后面还会冒出更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