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长老出关的消息是从丹鼎峰上传出去的。
先是峰顶火脉震动,接着丹炉上方的聚灵阵停转,最后钟声传到内门。
那钟声并不大,但是丹鼎峰上下的人都停止了动作。
炼丹停火,搬药材放下药箱,正在挨训的弟子也停止了低头认错。
钱长老出关之后,丹鼎峰又开始正常运转了。
也就是说之前所欠下的账目,现在要找人来结算了。
丹鼎峰主殿之中,钱长老站在大殿中央,身上穿的红袍还有闭关石室中丹火的味道。
没有先问丹药的事情,也没有先问峰中发生的事情,只是用手指了指紫檀木匣所在的位置。
“印?”
看守印匣的执事已经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回长老,峰主私印一直放在匣子里,前几天钱管事取走了一次。”
“拿走做什么?”
执事咬着牙答道:“钱管事说是为了给峰中办理筑基帖。”
钱长老没有再问下去。
筑基那天他在筑基台下亲眼看到沈观吞丹冲关,看见盖有丹鼎峰峰主私印的筑基帖被天罗阁窗口的人当着自己的面查验。
此时他开口询问印的情况,并不是要查印在哪里,而是借着这枚印为由将背叛的侄子处置掉,同时还要对付那个用印来动摇丹鼎峰的新晋筑基。
“钱多福现在在哪?”
执事咬着牙说道:“已经被调到听雨轩当供丹人了。”
钱长老朝主殿外面看去。
“听雨轩”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是刚吃了一味坏掉的丹药一样。
十年前他可以把钱多福的父亲叫出来,用十颗筑基丹来抵债。
十年后,他也可以把钱多福推出去认下另一枚私印的账。
都是自家人,处理起来方便多了。
但是这次钱多福已经不在丹鼎峰上了。
在钱长老闭关之前,听雨轩只是一处普通的内门小院,柳如烟也仅仅是宗主的女儿、内门首席。
目前沈观筑基成功,钱多福也调到了听雨轩。
在筑基帖上盖上一枚印章。
这一章如果被别人接受了的话,丹鼎峰的脸面也就等于是被人拿来做桌布了。
钱长老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
“传,执法堂。”
在执法堂中,王坤正看一份关于弟子们为了抢夺药材而互相争执的口供。
事情并不大,双方都说自己先拿到的,最后查出来是库房弟子把两个药材的编号弄错了。
王坤看完口供后,就在上面批注“重新清点”,正要把案卷推回去的时候,门外就有一个弟子进来传话。
“王堂主,钱长老来了。”
王坤朝上看了眼。
“进来吧。”
过了一阵子之后,钱长老就来到执法堂了。
他带的人很少,只有两个丹鼎峰的弟子。
一进门,堂里的气氛就变得很沉重。
金丹修士的威压没有全部散发出去,但是就像屋顶上的一朵乌云一样,使得墙边的长明灯也跟着晃动起来。
王坤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把手中的笔放下。
“钱长老到执法堂有什么事情呢”
钱长老在看着他。
“丹鼎峰私印被他人盗用,钱多福私自取走印章并伪造盖章在筑基帖上。由于证据确凿,所以长老要求执法堂立刻将人押回丹鼎峰审问。”
王坤倚在椅子上。
“私印被他人盗用,属于执法堂的职责范围之内。至于押回丹鼎峰审讯,在宗规中是没有这样的规定的。”
钱长老的眼神变冷。
“钱多福是丹鼎峰的人。”
“他现在不是。”
“他曾经是过。”
“原来的身份不能成为现在管辖的理由。”
王坤拿过桌上的案纸,在上面戳了一下。
“钱多福的调动命令已经登记完毕,归入听雨轩名下。没有宗主的命令或者内门首席的同意,丹鼎峰无权将人带走。”
钱长老的脸色很难看。
“王堂主,你是要替听雨轩说情吗”
“我按规矩来。”
王坤笑了一下。
“钱长老也知道,执法堂最讲规矩。”
钱长老看着他好一阵子。
王坤把纸张收起来。
“钱长老如果执意要查的话,执法堂就会立案。但是案件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钱多福不能被丹鼎峰私自审问。”
钱长老没有回答,转身离开执法堂。
王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闭关几天之后,脾气就提前出来了。”
旁边的弟子问道:“王堂主,要不我们去请柳首席来一下?”
王坤拿过纸来。
“有人已经通知了。”
听雨轩正厅之中,柳如烟坐在上首的位置上。
沈观站到她的右边,钱多福则站在大厅中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钱多福的脸色非常不美观。
他知道钱长老出关之后一定会查私印,但是没想到对方来的这么快。
更没有料到钱长老竟然带着执法堂来到听雨轩。
赵铁和刘小六在外面守着,青禾站在走廊上,并没有进去。
王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执法堂的案纸。
钱长老走进正厅的时候,里面茶杯发出声音。
金丹威压如潮水般涌来。
钱多福膝盖一蹲,差点就跪下来了。
沈观也觉得胸闷,丹田中的灵力受到压抑而运行不畅,经脉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在筑基初期是承受不住的。
只能运行暖流来保护自己的心脏和膝盖。
暖流一出丹田就被金丹的威压逼回了一尺之内。
沈观没有硬碰硬。
柳如烟举手之后,厅内的阵纹也随之亮了起来。
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防护罩挡在人们的面前,将钱长老的威势削弱了一些。
她的语气非常平和。
“钱长老到听雨轩来,有事就说。”
钱长老看了她一眼。
“柳首席,钱多福盗用丹鼎峰私印,本长老要将他押回丹鼎峰审问。”
柳如烟没有去看钱多福,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王坤。
“王堂主,执法堂的案子现在已经立案了吗?”
王坤把纸张打开。
“已经登记。案由是盗用峰主私印,涉及人员为钱多福,证据有筑基帖上丹鼎峰的印鉴以及钱多福以前管理印匣的记录。”
柳如烟点了一下头。
“既然已经登记了,就按执法堂的程序来办。”
钱长老冷笑道。
“流程”
他抬起手来指了指钱多福。
“用的是丹鼎峰峰主的私印。丹鼎峰的事情当然由丹鼎峰来审问。王堂主不必每件事情都要过问。”
柳如烟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钱多福已经被调到了听雨轩做供丹人。调令已经交到内门执事堂备案,身份也已经变更完毕。”
“那又怎样。”
“调令生效之后,他就归内门首座管了。”
柳如烟的声音不大,但是没有丝毫的退让。
“钱长老想要查案的话,可以把证据交给执法堂。带人不行。”
钱长老一直看着她。
“柳首席你是想庇护还是袒护?盗用峰主私印,依照宗规应当逐出宗门”
钱多福的肩膀开始发抖。
向前走了两步。
“长老,印是我拿的,我去丹鼎峰受审。”
“停。”
柳如烟只说出了两个字。
钱多福没有动。
钱长老对柳如烟很有意见。
“他自己也愿意回去。”
“他愿意,并不等于我同意。”
“你凭什么不同意我?”
“因为他是听雨轩的人。”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调令副本放到自己的面前。
“这是内门执事堂发出的调动命令。上面有执事签名、听雨轩的印章以及你侄子钱多福本人的确认。钱长老如果不认的话,可以到内门执事堂去撤销。直接来找我拿人,这是不合理的。”
钱长老的脸色越来越不美观。
钱长老把目光转到了沈观身上。
“是你让他去做的?”
沈观看了钱多福一眼。
钱多福脸色苍白,手指都抓得发白了。
他已经做好了独自承担所有事情的准备。
沈观向前迈了一步。
“盗印的事情都是我指使的,钱长老。”
正厅非常安静。
王坤往上一看。
柳如烟没有阻止,只是看了一眼沈观。
钱多福一下子转过头去。
“沈师兄”
“你只是听从命令。”
沈观站在钱长老身前,承受着没有收回的金丹威压。
胸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每呼吸一次都要消耗掉灵力。
但是他的腰并没有弯下去。
“印是钱多福拿的,章是他盖的,但这件事是我让他做的。筑基帖是我需要,后果也由我承担。”
钱长老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新晋筑基,敢认账吗”
“我敢。”
沈观回答得很快。
没有说明原因,也没有提出要求。
钱长老向前迈出了半步。
厅内的阵纹受到撞击之后,墙上的茶杯也跟着掉了下来,摔成了几块。
沈观脚下的青砖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他膝盖所受的压力更大,丹田中的灵力也快停转了。
这次他没有用暖流强行反冲。
一旦出现反冲的情况,钱长老就可以趁机把他定为以下犯上。
沈观将青锋剑横在自己的手掌之中,借助剑身承受掉一部分力量。
剑没有出鞘。
他没有往后退。
钱长老望着那把剑,语气十分冰冷。
“你觉得筑基之后就可以替别人顶雷了吗”
“我并不是要替别人去冒风险。”
沈观仰起头来。
“钱多福按我说的去做,我是负责决定的人。既然钱长老要查的话,那我就问问看。”
钱长老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更浓了。
沈观嘴角渗出了血。
柳如烟的手指放在桌面上,阵纹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展开。
王坤看了沈观一眼,眼神里面多了几分提示的意思。
但是沈观没有停下来。
“但是有一个条件。”
钱长老冷笑道。
“你还敢提条件?
“钱长老若要查盗印之罪的话,倒不如先查一查这十年间私印盖了多少不该盖的章。”
钱长老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化了。
并不是因为生气或者意外。
立刻就感到一种阴冷的感觉。
沈观又说:“印章一直存放在丹鼎峰上,钱多福只是负责看守。十年间,私印盖过多少筑基帖、多少资源调令、多少不该有的证明,钱长老心里比我更清楚。”
沈观看着他。
“我建议执法堂把印痕、时间、经手人以及相关的账册都查清楚。如果只有一张筑基帖出了问题的话,那么钱长老就没有什么事情了。如果有其他的印章,就不能只查一个钱多福。”
钱长老的眼睛里有一层霜。
沈观知道自己猜到了。
私印不只给他盖过一次章。
丹鼎峰过去十年里所做的许多事情都需要一个可以代表峰主意志的印信。
有的事情不称量的话就没有二两重了,一称起来可能会有一千斤都压不住。
钱长老现在如果坚持要把钱多福押回去,就等于主动要求执法堂去查印匣记录。
本来是用于威胁他人的材料,转眼之间就成了可以刺伤自己的一根长针。
王坤清了下嗓子。
“钱长老,沈观的话虽然很直接,但是案件已经报到了执法堂,按宗规来办就可以了。”
王坤把案纸铺在桌子上,说话的声音很圆润,像是抹在裂缝上的浆糊一样。
“这件事情已经被上报到了执法堂。我认为盗印者应罚贡献点500个,并且闭门思过三个月。钱多福是执行人,沈观是传话的人。现在沈观愿意代替钱多福受罚,案情到此为止已经很清楚了。”
钱长老冷冰冰冷声道:“盗用峰主私印,就罚五百贡献点、三个月闭门思过?”
王坤向上看。
“如果钱长老觉得处罚太轻,可以向宗门申请加重处罚。但是申请加重之后,就要把案卷送到宗主那里重新审核。此时筑基帖的审批流程、三个印记、私印保存情况等也会一并提交上去。”
厅里又安静下来。
钱长老没有开口。
当然可以继续追究。
一旦事情到了宗主那里,就不是钱多福偷印这么简单了。
沈观用私印来办理筑基审批的事情是违反规定的。
但是钱长老已经在筑基台灵气阵上做过手脚,所以经不起宗主的仔细查证。
况且柳如烟已经说过了,钱多福是听雨轩的人。
这件事如果闹大了,宗主一定会出面的。
到时候钱长老想要得到的结果未必能如愿以偿,反而会被迫去解释丹鼎峰近几年的印章记录。
他不害怕王坤,也不害怕柳如烟。
他害怕宗主的目光一旦落到丹鼎峰上,就不会只看到那枚私印了。
钱长老收回了威压。
沈观胸口的压力忽然就小了很多,但是脚下的情况却没有马上好转。
钱多福赶紧扶住他。
沈观站稳之后把钱多福的手推开了。
“没事。”
王坤把案纸合起来。
“此案按照执法堂所记录的情况来办理。沈观罚贡献点五百,闭门思过三个月。钱多福免除盗印之罪,但是要配合后续调查”
钱长老看着王坤。
“你们倒是安排的不错。”
王坤笑着说:“执法堂办案讲究让每个人都留有台阶。”
“不需要台阶。”
“这样就更好了,钱长老修为高,自己走也不觉得累。”
赵铁在外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青禾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一眼之后,他就马上闭上了嘴。
钱长老不理王坤。
转到门口之后就停了下来。
“沈观。”
沈观抬起头来。
“可以保护他一时,但是不能保护他一辈子。”
沈观看着钱长老的背影。
“钱长老你放心吧,我并不只是要守一段时间。”
钱长老没有再说话,带着丹鼎峰的弟子离开了听雨轩。
等到金丹的威压完全消散之后,正厅里的空气才又变得和往常一样。
钱多福站在这儿,浑身湿透了,额头、后背都是冷汗。
沈观坐在椅子上,调动灵力检查自己的经脉。
钱长老刚才散发出的压力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让经脉稍微有些阻塞。
在筑基初期的情况下被金丹压制住,沈观现在能做到的就是这样的程度了。
如果不是听雨轩阵法帮他分担了一些力量的话,他刚才大概已经跪在地上了。
境界上的差别并不是用几句话就可以弥补的。
钱长老如果要打的话,连三招都坚持不了。
柳如烟倒了一杯茶递给沈观。
“那么你为什么主动去认呢?”
“因为肯定要把责任推到钱多福身上。”
“一旦认错,就要闭门思过三个月。”
“正巧。”
柳如烟望着他。
“正好?
“闭门思过听起来像是受到了处罚,实际上就是给了一段不需要公开活动的时间。”
沈观端起茶杯,并没有马上喝。
“钱长老刚出关,需要重新安排丹鼎峰的人手,并且还要处理私印之后的事。目前他不会用公开的方式对付我”
王坤坐在了一旁。
“在这三个月里你想要查账吗?”
“把手上那东西理清楚。”
沈观看向钱多福。
“钱长老今天的行为表明,私印这条线对他是有影响的。但是我现在只有筑基帖一张,并不能凭空猜测就去触动它。要查清楚以前的私印盖过哪些印章,哪些印章有对应的账本,哪些印章只有印痕而没有其他东西。”
王坤点了一下头。
“你还要查钱多福父亲以前的账目吗”
“那笔账目就是入口。”
沈观放下了茶杯。
“钱长老既然能把十颗筑基丹的事情安在一个人身上,那么他就已经知道怎么修改账目、拆分账目以及找到替罪的人了。钱多福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笔。”
钱多福听完之后,手就握在了一起。
沈观并没有去安慰他。
王坤从怀里拿出了执法令牌放在桌上。
“沈观,在三个月闭门思过期间,你可以留在听雨轩,不得离开内门,不得参加公开任务。但是如果有重要的事情,可以用这块令牌把材料送到执法堂去。”
沈观拿过来看了看令牌。
“王堂主对我这么好,钱长老会不会记账呢”
“他早就记着了。”
王坤笑了一下。
“我在执法堂工作了这么多年,但是没有人知道我的事情。不是我自己把账本交出去的话,记账的人越多就越热闹。”
沈观将令牌收起来。
王坤站起身来离开。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
“闭门思过三个月,但是不要把门关得太严实了。”
“那是什么意思?”
“应该送来的消息还是要收。如果连消息都不收的话,三个月之后你只会变成一个修为提高但是脑子退化的筑基期修士。”
沈观点头。
“知道了。”
王坤离开之后,柳如烟就看了一下钱多福。
“去丹房把今天所收的药材清点一下。”
钱多福回了一句,转身走开。
正厅里面只有沈观、柳如烟两人。
柳如烟望着他。
沈观看向门外。
“你打算从哪开始?”
“从私印开始。”
沈观将目光转到了桌上的案纸上面。
“钱长老今天只盯着钱多福,是因为他认为只要一个人被带走,事情就可以掩盖住了。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事情是不能完全掩盖住的”
沈观到了晚上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去了。
闭门思过牌子挂在门外,上面写有他姓名及受罚期限。
青禾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这块牌子做起来很快。”
“执法堂的工作效率很高。”
“你已经被处罚了,为什么还要称赞他们呢”
青禾瞪了他一眼。
“关门以后不可以到处乱跑。”
“不跑了”
“也不许把钱多福带出去。”
“他现在比我还不能出门。”
青禾想了想之后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于是转身就走了。
沈观把房门关上之后就在床边盘膝而坐。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观将自己的意识沉入到气海之中。
红书第二页上的“迫”字已经全部写完,暗红色的封线仍然缠绕在字外面。
“抗”字比前一夜的要清楚一些。
原本停在中间的笔画又向前延伸了一段,仿佛有人在纸上又写了一次。
距离成型只差一步之遥。
沈观看了会儿之后,又睁开了眼睛。
之后就整理起钱长老十年来用过的印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