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三天闭门思过的牌子之后,沈观就把听雨轩的人都叫到了后院。
青禾端上茶水,赵铁搬来椅子,刘小六把门把手上好,钱多福去翻账本。
沈观把私自铸造的铜钱放在桌子上。
“一枚铜钱是崔七在矿洞里留下的,另一枚是赌坊里赢来的。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赵铁靠近看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都是铜钱,能有什么问题?”
“背面的花纹是一样的。”沈观指了指铜钱边缘的地方,“但是编号已经被磨掉了大半。”
钱多福抬起头来问:“编号是什么?”
“法器堂的铸钱模具都有编号,谁领用了,怎么用的,用在什么地方,账房都有记录。去掉编号之后就查不到来源了。”
过了一阵子,钱多福才说道:“我爹以前负责丹鼎峰的物资分配,所以有时候会接触到法器堂的出库记录。他说过内门铸造的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用蕴灵铜铸造的。”
“蕴含灵气的铜?”赵铁问。
钱多福说:“可以孕育灵气的一种特殊的铜矿石,可以用来炼制一般的法器。天罗界中,用蕴灵铜铸造的铜钱是仅次于灵石的硬通货,各大宗门,坊市,散修盟都承认其价值。宗门持牌匠人统一铸造的称为‘内门铸’,每枚都有宗门印记,编号,可作鉴定之用。”
“蕴灵铜矿脉很少,一般和火脉,灵石共生。铸成铜钱后可以慢慢吸收周围灵气,手里拿着它虽然没有灵石直接,但是比普通的灵石更容易分割,流通。坊市中一块下品灵石可以换到十枚标准铜钱,对于没有储物袋的散修来说,铜钱反而更方便一些。”
钱多福翻到一页旧账,又说道:“而且铜钱本身并不会因为灵气耗尽而失去价值。只要有宗门的印记,天罗阁就会承认它是被铸造出来的。”
沈观点头说:“所以这两枚铜钱是同一批模具铸造的,并且被人为地磨去了编号,为内门铸。”
刘小六问:“那么我们怎么查呢?”
“各人负责自己的一份工作。”沈观对赵铁说,“你以听雨轩采购为名,在坊市间活动,调查铜钱的去向。不要直接问有没有人拿铜钱换灵石,丹药等东西。如果有人询问的话,就说我们要买一批药材,想找一个稳定供应的地方。”
赵铁点头说:“知道了。如果有人问起铜钱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办?”
“不能承认自己见过矿洞里的那枚。只说听说过一种边缘有磨损的内门铸,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收。”
“好的。”
“问完之后从不同的方向返回,不要每天走同一条路。如果有人跟着自己,在灵石坊东门的茶摊上坐三次之后让老板把第二壶茶送到自己的桌子上。”
赵铁一呆:“还有暗语吗?”
“有备无患。”
“暗号好复杂啊?”
“只需要记住三次停留,不需要记住茶的味道。”
赵铁点了点头,认为这样安排很适合自己的情况。
“小六,你去见老孙。”沈观看刘小六,“他在法器堂干了三十年,手中肯定是有旧账的。就说是我叫你去问的,每年铸钱的数量,时间是多少。”
“行。”
“如果他不愿意说,就不要强迫他。问他最近缺少什么,是灵米,药酒,还是有人来访。”
刘小六神色很认真地说:“记住了。”
“钱多福。”沈观看着他,“丹鼎峰的账册在你那里吧?”
钱多福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只有一些副本,而且并不全。”
“副本即可。”沈观说,“我想要看看钱长老每年上交给天罗阁的账目,尤其是‘突破税’那一栏。”
钱多福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难道是说他用私铸的铜钱来缴税吗?”
“并不是怀疑,而是肯定。”沈观把铜钱收好之后说,“你去查账,我去查模具。”
“如果查到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钱多福说。
沈看了他一眼说:“先不要动别人,先把账目看懂。在没有弄清楚账目之前,抓到经手人也只是替别人把着手砍掉。”
钱多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天后,消息渐渐传回来。
刘小六把老孙的话告诉了大家:“每年春分,秋分各铸一批铜钱,数量与当年宗门筑基,结丹的人数相同。铸完之后,铜钱会被送到丹鼎峰,名义上说是给新晋弟子发放月例补贴。老孙还说,铸造钱币的时候一般不会记录在丹鼎峰的账本上,只会在法器堂留下一份模糊的领料记录。实际的数量要和当年突破名册核对之后才能够算出。”
沈观问:“那么是谁去接呢?”
刘小六摇摇头说:“没有,每次领料的人都是戴着丹鼎峰火纹面具的。老孙已经看了三十年的面具,知道面具后面的人是谁,但是不敢直接说出。”
赵铁带回坊市的消息说:“灵石坊有三家药铺收这种铜钱,都是散修用来换丹药的。掌柜说这种铜钱成色很好,比一般的蕴灵铜钱要重三分,所以他们愿意收。”
“重三分?”钱多福皱起了眉头。
“掌柜说普通的蕴灵铜钱里面掺杂一些杂质,便于铸造,也省材料。这批铜钱用料很多,边缘还有轻微的烧灼痕迹,应该是用同一只高级丹炉熔炼出来的。”
沈观问:“散修改成了什么?”
“掌柜的不愿意一开始就说出。买了两包灵米之后又帮他整理了一遍药柜,他才说散修们从不换灵石,只换养脉丹,聚气散以及突破用的符箓。”
“为什么不用普通的丹药呢?”
“由于没有宗门背景,所以无法获得筑基审批。一般的药店不敢卖他们好的东西,害怕被天罗阁查到。但是他们拿出内门铸的铜钱,掌柜的就以为是某个宗门私自放出来的货,于是就敢交易。”
钱多福带回来一本薄薄的副本,摊开在桌子上:“这是丹鼎峰最近十年来对外的账目。每年秋分之后,钱长老都会将一部分灵石上交给天罗阁,名义上叫做‘突破税’。”
沈观翻阅账本的时候,手指停在一栏上。
秋分之后十天的时候,向天罗阁缴纳突破税,灵石三百五十块。
“350块上好的灵石。”沈观说,“春风宗去年有七个弟子筑基,根据天罗阁的规定,每人要交纳五十块上好的灵石作为突破红利抽成。7乘以50等于350。”
“可以。”钱多福说。
“但是钱长老没有拿出灵石。”沈观把铜钱放在账本旁边说,“他用的是私铸的铜钱。”
赵铁愣了一下,问道:“用铜钱交税?天罗阁认不认可?”
“认识。”钱多福说,“蕴灵铜是硬通货,天罗阁默许宗门用铜钱代替灵石缴税。但是铜钱要是内门铸造的带有宗门印记的特殊货币才算是合法的。”
“天罗阁收到铜钱之后会把铜钱熔成灵铜再重新铸造成新的铜钱,或者把铜钱交给下属宗门作为每月的俸禄。”沈观说,“只要有宗门印记就可以,至于这些铜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天罗阁一般不会过问。”
钱多福点头说:“这就是漏洞所在。他们查的是印记,不是铸造的过程。”
沈观说:“因此钱长老一方面用私铸铜钱帮助春风宗避开天罗阁收取的灵石抽成,另一方面把节省下来的灵石放进自己的腰包。从账面上看,宗门交了税,天罗阁也收了铜钱,双方都没有吃亏。但是实际上宗门省下了灵石,钱长老赚了差价。”
“这个嘛。”赵铁挠头,“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毕竟宗门确实省钱了。”
“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沈观说,“如果私铸铜钱只是用来纳税的话,为什么崔七会带着这种铜钱到黑岩岭来呢?为什么坊市的药铺会收到散修带来的内门铸铜钱?”
钱多福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也就是说,钱长老一方面用私铸的铜钱给宗门缴税,另一方面又用同样的铜钱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对。”沈观说,“这样一来,即使被查出来,他也能说是‘为宗门报税’,把自己摘干净。”
他用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账本。
“宗门少交灵石,天罗阁照样收取税款,钱长老从中截留一部分。至于散修用铜钱换取的筑基资源,可以来自丹鼎峰的秘密仓库,也可以来自宗门扣下的分配份额。铜钱转了一圈之后,每个人都可以找到为自己辩护的理由。”
刘小六问:“那么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继续调查。”沈观站起来说,“赵铁,再去坊市问问那些散修用铜钱换的是什么东西,最好是能查到他们从什么地方得到的铜钱。不要马上去找掌柜的要名字,先把交易的时间,货物等记录下来。”
“知道了。”
“小六再去问老孙,铸钱模具是谁负责的,又是谁送到丹鼎峰的。如果老孙不方便出面的话,就让他只画一个记号,画在药酒瓶的封泥上。”
“好。”
“钱多福,你继续盯着丹鼎峰的账目,看看钱长老每年能省下多少灵石,然后把这些灵石都用在什么地方。主要调查外门药材,筑基丹以及散修盟之间的来往情况,不能只看‘突破税’那一栏。”
钱多福点头说:“我会把十年的账目核对清楚。”
“那么你的情况如何呢?”赵铁发问。
“我去法器堂正库。”沈观说,“我要亲自看看那个模具。”
沈观在夜晚的时候就一个人回到房间里面,盘膝坐在床边。
将自己的意识沉入到气海之中,在红书第二页上,“迫”字已经全部写出来了,暗红色的封线也紧紧缠绕着。
“抗”字比前几天要清楚很多,但是还没有形成。
沈观睁开眼睛之后就望向窗外的竹林。
钱长老的账目越查越细。
私铸铜钱并不是一般的贪污行为,而是宗门,天罗阁,散修盟之间的一个利益链条。
如果只是想给宗门减税的话,钱长老大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
但是他偏偏要去磨编号,让崔七带着铜钱在外面活动。
说明这条链子上还有更大的鱼。
沈观站起来走到门口。
青禾在廊下擦桌子,见到他出来就问道:“还不睡觉吗?”
“睡不着觉。”沈观说,“青禾,你觉得钱长老是什么意思?”
青禾放下手中的事情想了想之后说:“图的是前途,并不是钱财。”
“前途?”
“要想活的久,就得往上爬。往上爬就需要灵石,人脉,靠山。”青禾说,“你爹在米铺干了一辈子,得到的只是一碗饭。钱长老在丹鼎峰上一辈子,得到的只是一条通往上面的道路。”
把抹布拧干之后放到木盆边上。
“爬得越高的人,下面的人就越多。踩在别人头上向上攀登的人,最后往往会忘记自己站在哪里。”
沈观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那么我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为什么要这样?”
青禾看了他一眼:“我想你是想让别人不用再跪着去换食物了。”
第二天早上,赵铁回来报告说:
“查过了。坊市上那些散修用铜钱换来的并不是丹药,而是筑基所需的材料:养脉丹,聚气散以及突破用的符箓。掌柜的说这些散修没有宗门背景,按理说拿不到筑基审批,但是他们手中有内门铸造的铜钱,在黑市上可以买到资源。”
“果然如此。”沈观说,“钱长老一方面为宗门减轻税收负担,另一方面把节省下来的筑基资源卖给散修。”
赵铁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散修没有审批,得到了资源也不能公开突破吧?”
“所以除了丹药之外,他们还需要伪造的感情记录,临时的身份以及突破之后的掩盖手段。”钱多福说,“如果有人能够将这几样东西一起办好,那么他们就愿意付出比市价高出很多倍的灵石。”
沈观抬起头来:“崔七所运的东西应该不只限于铜钱。”
“那么崔七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刘小六说,“半个月之后他又要去宗门了,据说他走的是散修盟运丹的路子。”
沈观向门外看了一下:“运丹的路线是什么?这就不能用铜钱来衡量了。”
“啥意思?”
“崔七这次带进来的应该不是铜钱,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沈观对赵铁说,“赵铁,你去山门外的散修盟驿站看好了。崔七一到宗门就来报告情况。”
“嗯。”
沈观转而回到书房中,将两枚铜钱放在蜡烛旁边仔细观察。
铜钱背面的花纹在火焰中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晕。
并不是铜本身的颜色,而是灵气留下的痕迹。
沈观用暖流试探了一下,铜钱一热,暗红色的光晕就更加明显了。
心中一动,就把铜钱翻过来,用指甲刮去了边缘的泥土。
铜钱里面刻有一个很小的符号。
并不是编号,而是一个跪着的人形。
沈观的手一抖,铜钱掉到了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红书第2页,“抗”字又加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