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练气一层
书名:玄灵盘之凡界遗孤 作者:子书 本章字数:2543字 发布时间:2026-10-18

十月,执事殿贴出告示,岁考。


凡引气入体的杂役,无论籍在何处,都得上前山验看。验过了,名册上添一笔,算修士籍。验不过,回去接着当差。


杂役院这一回验看的只有卢岳一个。去年摸着门槛的那三个,早就调去山上做了外门杂役。


陈瘸子把名册翻出来看了一遍,又合上。


“你如今是修士了。”


“嗯。”


“修士籍,月俸加一枚。”他提笔在账上记了一笔,“这一枚也归我,药钱房钱照扣。”


“知道。”


“别不高兴。”陈瘸子把笔搁下,“山上不缺修士,缺能干活的修士。你上去,手脚放笨点,别露底。山上的人看杂役,跟看牲口一个看法,你显本事,人家就琢磨着怎么使唤你。你笨一点,人家就懒得看你。”


卢岳点了头。这话他听懂了,往后也一直记着。


前山的校场比杂役院的院子大十倍。


卢岳头一回站上去。青石铺的地,平得发亮,他走上去,脚底下打滑。他放了些力气在脚趾上,才站稳。


验看的执事有两个,一个管册子,一个管验。管验的是个中年人,让卢岳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亮了,五种颜色都有,都淡。


“五灵根。”


他让卢岳引气。卢岳引了,气从丹田走了一圈,回到原处。


“练气一层。”那执事在册子上写了一笔,“下品。”


“引气诀会了?”


“会了。”


“演一遍。”


卢岳演了。三段,引气,导引,存息,他演得规规矩矩,一点没多,一点没少。


“招式呢?”


“没学过。”


校场上有人笑了。


那执事皱了皱眉,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扔给他。


“打一套。怎么打都行。”


卢岳接住棍子,掂了掂。他没学过招式,可他挑了两年水,劈了两年柴。他把棍子横过来,劈下去,收回来,又劈下去,三下,都是劈柴的劈法。


校场上笑声更大了。有人学他劈柴的样子,劈得东倒西歪,引得一片笑。


卢岳站在场中,数着。他数到第十一个笑声的时候,那执事摆了摆手。


“下去吧。练气一层,杂役籍。岁考再来。”


他算了一下。从进院那天到今天,一年零八个月。同期进院的二十几个,去年夏天就有三个上了山。他比人家晚了一年多。


晚了一年多,他没跟人说,也没打算说。


验看到晌午完的。下午是外门演武,当月有进阶的弟子都得下场走一趟,给上头看,也给底下的人看。


卢岳没走。他站在校场边上。


下场的一共十二个人,练气二层到五层。比的没什么花头,多半是灵气对轰,谁的灵气厚谁赢。


卢岳看不懂灵气,他看脚和手。


第一场,一个练气三层的挨了三下,退到边上,看着要输。追他那人一脚踩实,直拳打过来。他没退,身子往左一错,肩膀擦着拳头过去,手腕一翻,搭上对方腕子,往怀里一带。那人是自己撞上来的,收不住,跌出去两步。


要点不在手上,在脚。他错身那半步,脚尖先点地,脚跟没落,人已经过去了。


第二场,两个人贴身缠在一处。矮个的那个忽然抬肘,肘尖顶在对方胸口,把人顶出去三步。他顶的时候没后退,脚底下踩着对方的脚背。


要点也不在肘上。他先踩脚,再顶肘,两下是一下。


第三场最险。一个人被逼到边线,再退就出界。他忽然往前抢了半步,后脚在地上狠狠一勾,追他那人收不住,绊了个趔趄。就这半息,他一拳打在人脸上。


要点在那半步。他不是往后退,是往里进。进了半步,人贴上来,脚在后头勾,勾完,人就在对方怀里了。


卢岳把三样都记下了。


错身,肘,绊。


他还顺手记了几样没用的。灵气对轰那种,他灵气薄,学不来,也不学。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校场边上还站着一个外门弟子,二十来岁,瘦,袖口磨得发白。下午演武他没下场,一直站在最边上。


卢岳记得他。别人笑的时候,他没笑。


那人也在往这边看。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回了杂役院,他在柴房后头立了一根木桩。


桩是他自己埋的,一截榆木,埋进去三尺,露出四尺。白天不敢练,夜里练。


头一个月他只练那半步。错身那半步,脚尖点地,脚跟不落。他对着木桩走,一夜一夜地走,走到后来不用想,脚自己知道往哪儿落。


第二个月练肘。对着木桩顶,顶了半个月,胳膊肿了两回。他发现顶的时候不能光用胳膊,得用腰,腰一拧,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压在肘尖上。


第三样最麻烦。绊是对人使的,木桩不会走。他就想象桩后头站着个人,踩着他想象的步子过来,他退,退半步,脚跟往后一勾,勾桩。


勾空了三个月。


第四个月的一天夜里,他勾住了。不是勾住桩,是他自己的重心沉下去了,脚跟一带,身子拧过来,肘正好顶在桩子那个高度。


三下合成了一下来。


他把这三下又走了几十遍,每一遍都一样,一样到他自己分不出是第几遍了。


他站在黑地里喘气,汗顺着脊梁往下流,流进裤腰。柴房后头没人,他站了很久,怕这个劲儿散了,又怕它不散。


练的时候他把草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不出声。练完把脚印扫平,草鞋穿回去。


陈瘸子有一回夜里起来,看见柴房后头有动静,站了一会儿,没过来。第二天他跟卢岳说了一句。


“夜里练什么,别让我看见。”


“你啥也没看见。”卢岳说着话的时候,笑了笑。


“嗯。”陈瘸子说,“看见了我得记账。”


十月又到了。


岁考一年两回,春考和秋考。卢岳又上了校场。


这一回他知道怎么应付了。


测灵根,五灵根。引气,练气一层。招式,他打了一套劈柴的劈法,比春天那回还笨,笨得他自己都嫌难看。


校场上照旧有人笑。去年见过他的几个外门杂役,这回又笑了一回。


那执事摆摆手。


“下去吧。还是那样。”


卢岳下去了。


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十几步,后头有人叫住他。


“那个劈柴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袖口发白的外门弟子。那人没看他,看的是地上。


卢岳刚才下场,从执事案前走到场边,青石地上留了一圈脚印,浅浅的,混在几十个人的脚印里。


那人蹲下去,盯着那圈脚印看,看了很久。


校场上的人都走光了,执事在收册子,那人还蹲在那儿。卢岳站着等,不知道该不该走。


那人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脚,练了几年?”


“没练过。”


“没练过。”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他看了卢岳一眼。这一眼跟下午不一样了。下午他是把人当石子看的,这一眼,是把人当人看的。


“这不是练气一层该有的脚步。”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袖口那道白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卢岳站在校场边上。


他往山下走,走到半坡,回头又看了一眼。校场已经空了,日头照在青石上,把他那圈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了想那二十几步。崖上走惯的步子,一步一步都得踩实,踩不实就掉下去。


他不知道哪里不对。


可有人看出来了。


被人看见练功,他有一百个说法。被人看见走路,他一个说法都没有。


他连自己有什么被人看见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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