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园子里的活轻了,学的东西多了。
园子里还有一个姓吴的,吴婆子。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看东西要凑到跟前,两只手却不老,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药渍。她在园里待了三十年,园里几百株草,哪一株是哪年栽的,她比册子清楚。
卢岳进园子通沟,头一天就挨了她的骂。
他踩了垄。吴婆子拄着棍子过来,棍子头点着他脚边。
“垄上不踩。走沟里。”
“沟里有水。”
“水凉,草金贵。”她说,“你的脚不值钱,草值钱。”
卢岳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垄。垄上的土松软,一脚下去一个坑。他跳进沟里,裤腿湿了半截,没吭声。
吴婆子看了他一会儿。
“倒是不犟。”
从那天起,他走沟里。
吴婆子教他认草,不讲理。她把一株草掐下来,塞到他鼻子底下。
“闻。”
他闻了。
“什么味?”
“凉的。”
“再闻。”
“苦的。舌根麻。”
“记住。”她说,“闻见舌根发麻的,手上要裹布。这东西沾了皮,会痒三天。”
她教一样,考一样。过三天,掐一片叶子让他认。认不出,就骂。认出了,她也不夸,只说下一样。
园里有一样草叫咬人藤,叶子背面有细刺,碰了不疼,隔半个时辰才疼,疼起来钻心。吴婆子让他摸了一次。
他摸了,半个时辰后疼的他直叫,回去后疼了一夜,流了一身汗。
第二天吴婆子问他记不记得。
“记得。”这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记住了就好。”她道,“疼一回,比我说十回管用。”
园里三百多株草,卢岳一个月认了一半。
他资质差,但记性好。哪一株喜阴,哪一株喜水,哪一株的根不能见光,哪一株叶子一到傍晚就合,他都记着。记不住的,夜里躺在铺上想,想不起来了,第二天一早去看。
吴婆子发现他拿炭在铺板上画草的样子,画得歪歪扭扭,每个边上记一个字。
“你不识几个字吗。”
“我记样子。”
“样子也会变。”吴婆子道,“春天一个样,秋天一个样,旱一年涝一年,又是两个样。”
“那我两个都记。”卢岳认真道。
吴婆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回没骂。
开春,地气回来,园子里的草往上蹿。
三月里,东垄有两株草蔫了。
叶子从尖上开始黄,黄得很快,三天,整株塌下去,根一拔就断,断口是黑的,一股腥气。
吴弟子来看过,说是水大了,让人少浇。
这法子没用,五天后,又蔫了十一株。
吴弟子慌了,从丹房讨来一小瓶灵液,兑水浇。浇完第二天,又蔫了十九株。
这回执事殿来了人,站在篱笆外头看了一圈,说了一句,要是疫,烧了吧,省得传去别家灵田。
吴弟子的脸都白了。这一园子草值多少,他心里有数。烧了,他这个管园的得先完。
烧园子的话传开后,吴婆子拄着棍子去了执事殿。她在殿外头站了半个时辰,进去说了三句话,出来的时候,烧园子的事没人再提了。
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吴弟子问她,她只回了一句:烧了容易,再长十年容易吗。
她蹲在垄边上看,看了半天,站起来,拄着棍子走了。她眼睛不行了,鼻子也钝了,闻不出那股腥气打哪儿来。
那天晚上,卢岳在园子里通沟。
他挑着一担淤泥往回走,走到东垄,停下脚。
蔫掉的那十九株,他挨个看了一遍。看完,又沿着垄沟往两头走。
这草疫是从东垄最里头起的。那里地势高,浇的水从高处往低处走,水走过一株,倒一株。倒掉的十九株,排在一条线上,正是水流过的那条线。
他又查了一遍。倒掉的草不挑种类,喜水的喜旱的都有,挨着的没挨着的都有,只有一样相同,根上过的水是同一道。叶子背面没有虫,没有斑。他捻了一点根上的土凑到鼻子跟前,闻到的是烂鱼的那种腥。
水走多远,这草疫就走多远。
那些沟是他两年里一遍一遍通过的,哪一道连着哪一道,他比谁都清楚。
当夜他回柴房,拿了一把锄头一捆柴刀,天最黑的时候进了园子。手上裹了布,那是认草时裹的,这回裹上干别的事。锄头也用布缠了,免得磕出声。
他先把东垄那一片的水断了。沟在半道挖断,垫上夯实的土,再引一道新沟,把水引去西边的荒沟里。这一段他干了两个时辰,干完,东垄那片浇不着水了。
然后翻土。他把蔫掉的十九株连根起了,堆在一边。根周围的土往外翻三尺,生土垫在下头,熟土扣在上头晒。
起出来的病根,他抱到园子外头的空地上,架柴烧了。烧的时候那股腥气很冲,他站在上风口,站了好一会。
五天后,东垄没有再倒新的。
西垄还在倒。他按照自己的办法又治了两片。
到四月里,园子里的草疫全止住了。三百多株,死了一百一十株,剩下的大半都缓了过来。
吴婆子是四月里发现的。
其实三月里她就看见沟改了道,只当是吴弟子叫人干的,没问。四月里下了场雨,她拄着棍子在园里走,走到东垄,站住了。
垄是新的,土翻过。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
“谁干的?”
卢岳在沟里站着,闻声后看着她,没动也没应。
“是你?”
“是我。”
“谁教你的?”
“没人教。”卢岳道,“沟是我通的,我知道水怎么走。”
吴婆子拄着棍子,看了他一会。她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要把头低下去,从眼皮底下往上瞧。
“水怎么走,我知道。”她说,“土怎么翻,我也知道。你知道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断水。”吴婆子道,“这个园里,除了我,就你知道。”
这件事,吴婆子没往上报。
执事殿来人查过一回,问草疫是怎么止住的。吴婆子说,老法子,断水,翻土,火烧,她三十年前见过一回。来人记了一笔,没多问就走了。
走之前赏了园里两枚灵石。吴弟子捧着灵石,手一直在抖。
吴婆子从自己屋里拿出三株低阶灵草,根上裹了湿布,塞给卢岳。
“拿去吧。”
“园里的东西,我是不能带出去的。”卢岳有些意外。
“这是我屋里的,不是园里的。”吴婆子道,“我种的,我送人,谁也没话说。”
卢岳见她一定要给自己,心里激动不已,颤抖着手收下了。
“你为什么替我瞒着他们?”
“瞒他们?”吴婆子哼了一声,“我是瞒我自个儿。一个废根救了半园子灵药草,这话传出去,明年蹲在这园里翻土的就不是你,是山上哪个想偷懒的弟子。草是你救的,活归他干,你滚蛋。”
她拄着棍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这法子憋肚子里,别往外说。谁问都说不知道。”
“知道了。”卢岳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三株灵草,卢岳用湿布包了,跟木匣、玉佩、灵石放在一处。贴身那一兜,就越来越沉了。
这三株灵草,他没吃也没卖。
夜里收功的时候,他掐了其中一株的一小片叶子,含在舌根底下。一股凉,一点苦,舌根发麻,跟那截草根是一个路数,但要浓得多。
一小片,他含了三天。
他心里也记了一笔。草疫,走水不走风。断水,隔土,翻晒,火烧。
这一条,他记在靠上的位置。账本前头几条是别人欠他的,这一条是自己的。
还有一件事,他没记上去。
草疫是沿着水走的,走到东头那个角,就停了。
那个角上的草,活的没几株。最里头沟底那一丛枯草,也没感染。
九月的沟水是温的,四月的草疫不过去。他把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的,跟里山那一条记在一处,他用笔记在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