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异端
乌云深处,那双俯瞰苍生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凡人。”
那道宏大的声音再响起时,已不带一丝情绪:
“你既执意逆天而行,便当知晓后果。”
“从今日起,你的名字,将录入诸天‘异端’名录。”
“诸天万域,凡天道所及,皆可诛之。”
“你,将成为,这片天地,必诛之人。”
话音落下,乌云深处,一道无形的、带着天道烙印的光,骤然落在沈界玄身上。
沈界玄只觉,神魂深处,一阵剧烈的灼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诸天异端。
他,成了这片吃人世道,公认的异端、逆贼、必诛之人。
一个替凡人收过尸、替凡人讨过债的异端。
沈界玄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正在缓缓隐去的天道烙印,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恐惧。
他甚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不过,是替娘报了仇,替满城和南洲的凡人,讨回了一笔血债。
可仅仅因为如此,他就成了这片世道的异端,成了诸天必诛之人。
原来,在这片世道里——
替凡人报仇,是逆天。
为凡人讨公道,是越界。
凡人不当养料,是异端。
沈界玄缓缓抬起头,望着那片乌云,眼底燃起一团,比方才更加冰冷的火。
“异端?”
“你们把凡人当养料,当作牲畜,当作可以随时抽干、随时宰杀的本源——”
“你们,才是这片世道里,最大的异端。”
“今日,你们把‘异端’的名头,扣在我沈界玄头上。”
“我沈界玄,接下了。”
“我偏要,以异端之名,替这片世道里,所有被你们当作养料的凡人——”
“逆了这天道,掀了这世道。”
“诸天万域,皆可诛我?”
“那便来。”
“我沈界玄,就在这片天地里,等着你们——”
“一个一个,来送死。”
乌云深处,那道身影,沉默片刻,缓缓消散。
那片压顶的乌云,也随之,缓缓散去。
南洲上空,重归平静。
可沈界玄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从今日起,他的名字,已录入诸天异端名录。
诸天万域,都会有巡天者,追杀他。
他成了,这片吃人世道里,一个孤身逆天的异端。
那道天道烙印,并没有,随着乌云散去而消失。
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沈界玄的神魂之上。
每时每刻,都在隐隐作痛。
仿佛这片天道,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你,已经是这片世道的敌人了。
你从此再无宁日。
他没有再看那道烙印一眼。
他没有皱眉。
他只是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道烙印的位置。
很烫。
像一簇,烧在他神魂上的火。
可他没有去扑灭它。
他任由那簇火,在胸口,烧着。
因为这是他替娘、替满城、替南洲的爹娘讨债的印记。
他认。
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南洲的夜风,带着血气,吹过他身上的伤口。
那道烙印,还在烧。
烧得他神魂,一阵一阵,发紧。
他试着,用界力去压。
可那烙印,像一根钉进骨头的钉子,越是去压,越是往深处钻。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把那块皮肉,连皮带肉一并剜下来。
可最后,他只是把手,重新放下了。
他索性,不再去管它。
让它烧。
烧得越狠,他记得越清楚——
这片世道,欠他娘一条命。
欠满城,一条命。
欠南洲,一条命。
这笔债,他记着。
记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断崖谷地那块焦黑的残碑。
碑上那八个字,他早在一个个无人知晓的夜里,一笔一划,刻进了骨头。
天要死,他拦不住。
可他自己成不成界,从来只由他自己。
天地可朽。
而他刻进骨头里的这八个字,不可朽。
那八个字,是那个躺在谷底、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前辈,用命换来的。
如今,这八个字,跟着他这个人,一并上了诸天的异端名录。
他缓缓收回手,握了握腰间那柄,磨了三年的刀。
“娘。”
“你儿子今日成了这片世道,人人必诛的异端了。”
“可你儿子,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替你、替满城、替南洲的爹娘讨血债的路——”
“就是一条,逆天而行的路。”
“我沈界玄,认了。”
他转身,头也不回,一步步,走下山巅,走入那片广袤的、等待着追杀他的天地。
身后,那道天道烙印,在他胸口缓缓灼烧着。
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异端之火。
他单薄的衣袍,被风卷起。
他瘦削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三年了。
三年前那个,趴在血水里,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孩子,如今已经能一个人,握着一柄刀,走向整片诸天。
他头也不回。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他身后,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山风,卷过南洲大地,扬起他单薄的衣袍。
他一个人,握着一柄刀,走向那片,再也没有人,会护他的天地。
路,很长。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仿佛脚下这片大地,欠他的,他要一步一步,讨回来。
走过一处山坳时,他撞见了一队从山下上来的凡人。
那群人抬着两只木桶,桶里是刚熬好的粥,还有几张粗粝的饼。他们是来谢的——谢那个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少年。
沈界玄站在路边的树影里,没有出声。
一个瘸腿的老汉把粥搁在崖边的石头上,朝着空山,重重磕了三个头。
“不管你姓什么,”老汉嗓子哑得厉害,“你记着,南洲的人,都记着你。”
沈界玄站在树影里,手指扣进树皮。
他没有出去,也没有应声。
等那群人走远了,他才从树影里出来,走到那块石头前,蹲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粥很淡,淡得像水。
可他从三年前那个血夜起,就没喝过这么烫的东西。
他把碗放回石头上,摆得端端正正,像是还给谁一样,然后直起身,继续往下走。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脚下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很凉。
夜风里隐隐传来一些声音。
远处村落的狗吠。
树梢的鸟鸣。
溪水的流淌。
这片世道,还照常,运转着。
那些凡人,还照常,被抽干,被屠戮,被当作养料。
沈界玄听着那些声音,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他这一走,可能要很多年,才能回来。
也可能,再也回不来。
可那又怎样。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能替娘讨回第一笔血债,能替满城和南洲的爹娘,讨回第一笔血债——
他已经,赚了。
从今夜起。
他没有家,没有靠山,没有退路。
他只有,他自己。
和那柄,磨了三年的刀。
和那片,正在他体内,一点一点,长成一片天的焦土。
还有南洲那些,终于开始把他记在心里的人。
够了。
他只有一个异端的名头,一道烧红的烙印,和一颗,替满城爹娘讨债的心。
伤口,还在渗血。
烙印,还在灼烧。
追杀他的遁光已经在远处的天边亮起。
一共三道,分得很开,像是要把他围起来。
他都没有,回头。
可他脚下,没有一丝迟疑。
因为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
要么,他掀了这片世道。
要么,他死在这片世道上。
无论哪一样。
他都不会,再回头。
夜,很深。
山风过处,南洲大地,一片死寂。
那道异端之火,在他胸口,无声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