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逃亡
诸天异端的追杀,来得比沈界玄想象中,还要快。
录入名录的第三天,第一波追杀,就降临了。
那是一个,奉天道之命、前来诛杀异端的修士。他的修为,比青冥宗那些长老,还要高出一线。他一到南洲,便径直,朝沈界玄藏身之地,扑来。
沈界玄没有恋战。
他太清楚,他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与那些奉天道之命的追杀者,正面抗衡。
他借着界壁敛息,连夜遁离南洲,一路向西,逃进一片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
那波追杀者,追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沈界玄边逃边战,边战边逃。
他像一头,被猎犬穷追不舍的孤狼,在蛮荒之地里,一次次,摆脱追兵,又一次次,被逼入绝境。
他负了很重的伤。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他知道,他一旦停下,就会死。
而那些死去的凡人,那些被这片世道当养料吃掉的爹娘儿女,就再也没有人,替他们讨公道了。
他不能死。
他渐渐摸清了那波追杀者的底细。
他们不是寻常修士。
他们是奉天道之命、专司诛杀异端的“执法者”。
手段阴狠,经验老辣,专挑异端重伤虚弱之时下手。
他们追着沈界玄,一路从南洲,追到蛮荒,追到他几乎,无处可藏。
有几次,沈界玄甚至,被他们堵在绝路,以一敌众,杀得浑身浴血,险死还生。
可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靠的不是别的。
是那颗,比刀更硬、更冷、更决绝的心。
也是娘临死前,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后来才慢慢明白,专司诛杀异端的执法者,从不缺人手。他杀一个,天上便补两个。他杀得越多,追他的越多。
可他还是杀。
因为杀一个,将来就少一个,会去南洲、去别的城里,抽凡人本源的畜生。
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娘。
想起娘被抽干本源,枯缩成一团至死都不肯闭眼。
想起满城的爹娘,一夜之间,被当成本源,屠尽。
想起南洲那些,被抽干本源、至死没能闭眼的凡人。
他就又,能咬牙,多撑一会儿了。
这三个月,沈界玄被追得几乎崩溃。
可也正是这三个月,让他那身界力,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中,磨得更利、更沉、更浑厚。
他身上的伤,旧伤叠着新伤。
有一道,几乎贯穿他的左肩,深可见骨。
那是被三名执法者,堵在一处断崖上时,留下的。
他记得很清楚。
那一夜,他杀了一个,伤了两个自己,也差点,死在那片断崖上。
那片断崖上,只有一线能落脚的地方。
三个人把他围在崖壁前:一个堵住崖口,一个压在上头,一个顺着崖根往上逼。能退的路,全被他们算死了。
沈界玄靠在崖壁上,左肩已经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听得清清楚楚。
“逆天者,束手就擒。”崖口那人说。
沈界玄没有答。
他忽然松了手,整个人往崖下跌。
三个人同时扑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他周身那方领域骤然撑开——不是去罩敌人,而是罩住了自己脚下那块碎石。
碎石在领域里一沉,成了他临时的落脚点。他借着这一点力翻身向上,一刀砍进了崖口那人的喉咙。
另外两个的术法,晚来了半息。
他摔下崖的时候,左肩已经烂了。可他活着,而且,带走了一个。
最后,是他体内那片焦土深处,一缕古老的灵识——残界灵,硬生生,把他从崖底,拖了回来。
“……还没到死的时候……”
那缕古老的气息,这么说。
他躺在崖底的碎石堆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个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前辈,在他快死的时候,跟他说:还没到死的时候。
这世上,居然还有东西,肯跟他说这样一句话。
他躺在山洞里,望着洞顶,想起了很多。
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握起那柄刀。
想起这一路,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想起娘。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三年前在死城里,他夜夜做梦,梦见娘,梦见满城的血。后来他不敢做梦了,因为他连睡,都不敢睡沉。
这一回,他难得地睡了一场。
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焦土。焦土上,长出了第一根草。
洞外,那轮残月,照着蛮荒之地。
照着那个,独自舔着伤口的少年。
他把那截错开的筋骨,一寸一寸,正了回去。疼得他满头是汗,可他一声没吭。
没有药,没有粮,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只有一柄刀,一片正在生长的焦土,和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三个月后,他终于,彻底摆脱了那波追杀者。
他瘫倒在一处山洞里,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他盯着头顶那片灰暗的岩壁,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苦。
“娘。”
“你儿子现在成了这片世道,人人喊打的异端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都说我该死。”
“可你儿子,偏要活着。”
“偏要活到把这片吃人的世道,掀翻的那一天。”
他缓缓闭上眼,借着洞天里那股界力,一点一点,修复自己残破的躯体。
他知道,这只是追杀的开始。
诸天万域,异端必诛。他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可他不怕。
他这条命,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他早已习惯,在绝境里,杀出一条活路。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死第二次。
他缓缓攥紧拳头,眼底那点杀意,沉到了最底处。
“诸天追杀,又如何?”
“我沈界玄,一个人,也能在这片吃人的世道里——”
“杀出一个,属于凡人的天。”
山洞外,风卷过蛮荒之地,扬起漫天黄沙。
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年,正孤身一人,与整片诸天,为敌。
三个月的逃亡,也让沈界玄,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能,一直这样,被追杀下去。
他必须主动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天夜里,他盘坐在山洞里,反复琢磨着一个念头——
这片世道,容不下他。
那他,便不该,再在这片世道里,兜兜转转了。
他应该,找一个,这片世道,够不到的地方。
一个,能让那片焦土,安安静静长成一片天的地方。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洞天深处,那片正在生长的焦土。
“残界灵。”
“这片世道,到处都是追杀我的人。”
“你说我该去哪里?”
识海深处,那缕古老的气息,缓缓传来:
“……天地之极……”
“……域壁之外……”
“……诸天之间……”
“……有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域……”
“……那里,天道难及……”
“……可容你之界生长……”
沈界玄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嚼进了心里。
“天地之极,域壁之外。”
“诸天之间,无人问津的荒域。”
他缓缓站起身来,望向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就去那里。”
“躲开这片世道的追杀。”
“让这片焦土,安安静静长成一片天。”
他望着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胸中那口气,慢慢沉成了一块铁。
“终有一日,我要从那里,回来。”
“带着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回来。”
“把这片吃人的世道——”
“彻底,掀翻。”
蛮荒的夜风,灌进山洞,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荒域的方向,在天边,若隐若现。
他闭上眼,沉入那片正在生长的焦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