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白砚辞
沈界玄在蛮荒之地,独自藏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里,他一边修复伤势,一边磨砺着界力,一边与一波又一波的追杀者,周旋。
他变得越来越强。
可他也,越来越孤。
这片天地,没有人会帮他。他,是人人必诛的异端。
直到那一天。
那天,他刚摆脱一波追杀者,正躲在一处枯木林里喘息。
忽然,一道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气息,顺着风,飘了过来。
沈界玄心头一凛。
那气息,太过虚弱了。虚弱到,连一个普通凡人,都不如。
他循着气息,拨开枯木,缓缓走进林中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蜷缩在一株枯木下,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像一只,被这片世道,逼到绝路的幼兽。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戒备,满是恐惧,满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像一只,已经被这片世道,伤透了、吓破了胆的小兽。
沈界玄没动。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看着那双眼睛。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他三年前,在屠城之夜,在娘被抽干本源的那一刻,眼睛里,也曾经有过的东西。
那是对这片吃人世道的彻骨的恨,与彻骨的绝望。
两人对视良久。
那少年,才终于,哑着嗓子,颤声问:
“你……也是,被他们,追杀的?”
沈界玄没有否认。
“是。”
那少年仿佛在那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像要把这十几年来,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都一次,哭出来。
沈界玄没有打断他。
他就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个少年哭。
直到那少年,哭得累了,哭得声音都哑了,才缓缓抬起头,红着眼睛,望着他。
“我叫……白砚辞。”
“我没有……没有家,没有爹娘,没有一切。”
“这片世道,把我当……当牲畜,当养料。”
“我……我逃了很久了。”
他望着沈界玄,眼底浮起一丝,近乎哀求的光。
“你……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我什么都不怕,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替你挡刀……”
“我……我只要……只要,有人愿意,把我当个人看。”
沈界玄看着那双哀求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把那个蜷缩在枯木下的少年,轻轻拉了起来。
“我叫沈界玄。”
“这片世道,把我当异端。”
“你也一样。”
“那正好。”
“我们这两个,被这片世道抛弃的人——”
“一起,活给它看。”
白砚辞把“一起”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嚼了很久。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肯对他说“一起”。
白砚辞看着他,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缕,微弱的光。
那,是沈界玄,在这片吃人的世道里,第一次,伸出手,去拉一个,同样被世道抛弃的人。
也是他,第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
白砚辞跟着沈界玄,离开了那片枯木林。
他没有问沈界玄要去哪里。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沈界玄身后,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幼兽,寸步不离。
他瘦弱体虚,走不了多远,就要歇一歇。
可他从不喊累,从不抱怨。
他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沈界玄,走。
有一回,白砚辞走得实在撑不住,脚下一软,跪在了碎石上。
沈界玄回头。
白砚辞立刻撑着地爬起来,一边拍膝上的土,一边小声说:“我没事,我没事。”
他怕。他怕自己成了累赘,就会被丢下。
沈界玄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那根削尖的木杖,递了过去。
“拿着。”
“以后走不动,就说。别硬撑。”
白砚辞接过那根木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白了。
那天之后,他走得稳多了。
那几天,沈界玄发现,白砚辞的眼里那团绝望,正一点一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那是他跟着沈界玄之后,重新长出来的一点,活下去的念想。
这天夜里,两人寻了一处破庙,生起一堆火,歇了下来。
沈界玄盘坐修炼。
白砚辞,坐在火边,看着火光,出神。
“界玄哥。”他忽然,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我们才认识几天。”
沈界玄睁开眼,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
“因为,我也曾是,一个人,被这片世道,扔在死地里的人。”
“我知道那种没有一个人,愿意看你一眼的滋味。”
“我娘死的时候,我趴在血水里,没有人,帮我。”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那时候没能有个愿意拉我一把的人。”
“所以今天我拉你一把。”
白砚辞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缓缓蓄满了泪。
他不敢眨眼,怕一眨,那点光就没了。
他别过头去,不让自己哭出声。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
“界玄哥……”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愿意把我当人看的人。”
“我白砚辞这条命……”
“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
沈界玄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的,是有一天——”
“我们都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世道里。”
“不用再被任何人,当牲畜,当养料,当本源。”
白砚辞重重点了点头。
沈界玄带着白砚辞,一路往蛮荒深处走去。
这一路,沈界玄发现,白砚辞,是个,极其勤快,又极其懂得看人眼色的人。
他不问沈界玄,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沈界玄身后,替他把一切,能做的杂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他找柴、生火、煮水、探路。
他甚至能凭着那股天生的、对天地气息的敏感,帮沈界玄提前避开那些潜行而来的杀意。
沈界玄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这天傍晚,两人在一处溪边歇脚。
白砚辞,蹲在溪边,替沈界玄,洗那双,磨破了皮的旧靴。
沈界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
“砚辞。”
“你有没有想过——”
“我带着你,一路上,凶险万分,随时都可能死。”
“你,就不怕吗?”
白砚辞,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想了想,才缓缓说:
“怕。”
“界玄哥,我怕死。”
“我怕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你说的那片天了。”
“可是——”
“我更怕,一个人,死在那片枯木林里。”
“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没有人愿意替我收尸。”
“界玄哥,跟着你——”
“哪怕明天就死,我也知道,我是为了一片天死的。”
“不是,像条野狗一样,死在阴沟里。”
沈界玄,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白砚辞身边,蹲下接过那双靴子。
“靴子,我自己洗。”
“你,歇着吧。”
“我沈界玄,既然拉了你一把——”
“就一定会让你活着看到那片天。”
白砚辞看着他。
那天夜里,白砚辞睡着了,却又小声喊了半宿的梦话。
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别打”。
那缕光,在他眼底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