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狂卷，火舌舔舐客栈院墙。

干燥的木质屋梁遇火即燃，噼啪爆响震彻夜空，滚滚黑烟遮蔽星月，火星随着风势漫天乱飞，将整座小院笼罩在火海之中。偏院的柴堆最先烧起来，火势顺着屋檐蔓延到厢房，窗纸瞬间烧穿，火舌探进屋内，点燃了被褥和桌椅。浓烟灌进房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暗处蛰伏的杀手共有八人，皆是身手利落的江湖死士，不图劫掠财物，唯一目的——烧毁证词、斩杀所有作证乡老。他们从院墙三个方向翻入，两人堵住院门，两人扑向偏院厢房，余下四人散开封住所有出口。刀锋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火光刺眼，浓烟呛人，几名年迈乡老吓得腿脚发软，蜷缩在屋中瑟瑟发抖。孙老汉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我就说不该说”。另一个乡老瘫在地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拉都拉不起来。一旦屋梁坍塌，众人尽数难逃一死。

“护住人证，保住卷宗！”

苏清霄一声令下，身形骤然掠出。短刀出鞘，刀身映着火光，穿过漫天烟火，直取最靠前的杀手咽喉。那杀手举刀格挡，苏清霄刀势一转，刀锋从他腕间划过，短刀脱手。她反手一刀背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那些杀手招招狠戾，刀锋直指屋内百姓，完全不顾自身退路，摆明了不惜同归于尽也要销毁所有证据。一个杀手被砍伤了腿，拖着断腿还在往屋里爬；另一个被护卫拦腰抱住，竟反手一刀扎进自己大腿，只为挣脱束缚往前冲。

谢临渊短刃翻飞，守住屋门要道，拦下半数杀手，低声急喝：“火势太快，屋子撑不住片刻，先带乡老撤离！”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搀扶惊慌失措的乡老，弯腰冲出烟火包围圈。孙老汉腿软走不动，一个护卫直接把他架起来往外拖。另一个乡老死活不肯起身，被护卫一胳膊夹在腋下带了出去。

院中刀光交错，剑气与刀锋碰撞的脆响不绝。杀手借着夜色火光拼死猛攻，招式阴毒刁钻，却始终无法突破二人防线。苏清霄刀势沉稳凌厉，镇岳剑意铺开，硬生生在火海之中辟出一片清明区域。她看透对方死战之心，不再缠斗，刀光连斩，转瞬之间废去数名杀手兵刃。一个杀手被她卸了胳膊，另一个被她踢中膝盖跪倒在地，短刀抵在后颈。

余下杀手见刺杀无望，对视一眼，竟纷纷摸出怀中火折，打算引燃身上携带的猛火油，自爆焚院。油囊就绑在腰后，火折一擦就着。

“痴心妄想。”

苏清霄脚尖点地，腾空跃起，刀气横扫而出，尽数打飞众人手中火折。火折落在湿泥地里，嗤嗤冒了两下烟就灭了。紧随其后的几道刀背重击，将八名杀手尽数击倒制服，死死按在滚烫的地面之上。

此时护卫已将所有乡老安全转移，装着证词、粮袋物证的木匣完好无损。谢临渊从火里抢出来的油布包就压在木匣最底层，纸页边缘烤得微微发黄，但字迹完整，手印清晰。

大火依旧熊熊燃烧，整座偏院彻底焚毁，却终究没能毁掉分毫证据。

谢临渊看着被押跪在地的杀手，面色冷峻：“清一色专业死士，绝非地方小吏能调动。必然是赵元朗收到消息，连夜派人灭口。你看他们脚上穿的鞋，统一的薄底快靴，靴筒内衬都是同一种布料。这是京城东市那家靴铺的手艺，普通县衙差役穿不起这个。”

苏清霄俯身，看着杀手眼底死寂，淡淡开口：“留活口，严加审讯。只要撬开一人嘴巴，便能拿到赵元朗私养死士、纵火灭证的罪证。”

可话音刚落，被制服的杀手毫无预兆，齐齐嘴角溢血。人人口中藏有剧毒，任务失败，即刻服毒自尽。有人咬碎了后槽牙，有人喉咙一滚，黑血从嘴角涌出。短短数息，八名杀手尽数气绝，无一人活口。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谢临渊眉头紧锁，蹲下掰开一个杀手的嘴看了看，后槽牙位置果然有个空洞，毒囊已经咬碎，“赵元朗心思缜密，早有后手，断了我们从杀手身上取证的路。”

苏清霄看着满地尸体与熊熊余火，眼底冷意渐浓：“他不止要灭证灭口，这一场大火，本就是为构陷我量身定做。”

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急促传来。数十名州府兵丁举着火把疾驰而至，为首州官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他翻身下马，落地便厉声呵斥：“镇北侯！下官接到密报，你私自带人闯入地方，煽动乡老诬告官吏，争执不下便纵火烧毁民院，致死伤祸乱地方！可有此事？”

火光映照之下，满地狼藉，火场废墟刺眼夺目，地上躺着八具杀手尸体。场景早已被赵元朗提前布置好的话术定性。所有痕迹，都成了苏清霄作乱的“铁证”。

州官不等辩解，直接拿出早已拟好的卷宗，高声宣读：“镇北侯苏清霄，未经朝廷准许，私离巡查路线，煽动百姓、私斗纵火、惊扰地方！下官奉旨即刻传书入京，禀奏陛下！”他读得抑扬顿挫，显然这份卷宗是提前写好的，就等着火起之后过来念。

这便是赵元朗的全盘算计。杀不灭证据，杀不死人证，便反手构罪。毁掉小院、留下尸体、制造乱象，再由地方官员层层上报，将一场贪官灭口的恶行，颠倒成镇北侯擅权作乱的罪责。

谢临渊上前一步，沉声辩驳：“此火乃是杀手纵火，尸体皆是前来灭口的死士，绝非我们私斗所致！八人全部咬毒自尽，可见早有灭口之心。”

州官面色淡漠，根本不听解释：“空口无凭，所见即所得。一切是非，交由陛下与朝堂定论。”他早已被赵元朗打点妥当，无论如何辩解，一概置之不理。

当夜，八百里加急奏折连夜送入京城。奏折之中，字字诛心。言镇北侯恃功自傲，私行地方，煽动流民乡老寻衅滋事，激化官民矛盾；因查证受阻，恼羞成怒，纵火烧院，私斗致死八条人命，扰乱州县治安，目无国法，擅权越界。通篇只字不提官吏贪粮、归一宗勾结、杀手灭口之事。

朝堂之上，深夜骤然惊动。百官深夜被紧急传召入宫，听闻奏折内容，瞬间哗然。周怀安立于百官前列，面色痛心疾首，躬身出声：“陛下，镇北侯战功赫赫，本该谨守本分，秉公查案。可如今刚入中原，便肆意妄为，惊扰地方。长此以往，地方官人人自危，民心动荡，于平乱大局百害无一利！臣恳请陛下，即刻召苏清霄回京，暂停查案职权，彻查其擅行纵火一案！”

他言语恳切，句句站在国法体制的制高点，看似公正，实则步步紧逼，要彻底剥夺苏清霄的查案权力。一众依附周怀安的官员纷纷附和，齐声请旨追责。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龙椅之上，赵珩沉默良久。崔衡站在武将队列里，面色铁青，几次想开口都被赵珩的目光压了回去。赵珩心里清楚，周怀安递上来的这份奏折，字面上挑不出毛病，地方官层层上报，程序完备，他若强行压下不办，反倒显得偏袒苏清霄。

良久，赵珩缓缓开口：“传朕旨意。即刻召苏清霄、谢临渊回京。暂停中原查案全权，入大理寺候审，待案情彻查分明，再做定夺。”

旨意落下，无可转圜。崔衡在队列中微微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千里之外，州县火场旁。传旨太监手持圣旨，面色肃穆，朗声宣读帝令。乡老们闻言大惊，纷纷跪地叩首，想要辩解求情，却被兵丁拦在外侧。孙老汉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大人！侯爷是好人！火是那些黑衣人放的！老汉亲眼看见的！”

兵丁把他架起来往外拖。老头挣扎着不肯走，被拖出去几步，回头喊了一句：“侯爷！老汉给你作证！”

接旨的那一刻，谢临渊周身紧绷，满心不甘。他攥着拳头站在苏清霄身后，牙关咬得咯咯响，手背上被火燎出的水泡蹭破了皮，他浑然不觉。

苏清霄却异常平静。她抬手，轻轻按住想要出言辩驳的谢临渊，俯身接旨。“臣，领旨。”

火光映着她清绝的眉眼，不见慌乱，不见委屈，只有一片沉静清明。

“赵元朗要的，不是定我死罪。”起身之时，苏清霄低声对谢临渊道，“他要我停手，要我背上污名，要朝野上下不再信我。只要我职权被停，归一宗与贪官污吏，便可高枕无忧，继续蚕食天下民心。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她将手中的木匣轻轻拍了拍，里面是粮仓物证、乡老证词、账本抄录。她又在袖中摸了摸，那袋掺沙的粟米还在。“物证在人证在，他烧不掉。而且他放火的时候忘了一件事，客栈里不止我们这些人。后院还住着几个路过的行商，他们亲眼看见杀手是从院墙外面翻进来的。这些行商明天就会各奔东西，赵元朗想堵嘴都堵不完。”

“可他忘了。”她目光望向京城方向，字字清亮，“真证在手，民心在手。烈火焚不尽清白，构陷磨不灭真相。”

“回京，便回京。”她将木匣交给护卫收好，整了整衣襟，“朝堂审案，正好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祸乱中原的真凶。”

大火渐熄，夜色深沉。苏清霄坐上回京的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火场废墟。几名乡老被兵丁拦在外围，还在朝马车方向张望。孙老汉被两个兵丁架着胳膊，嘴里还在喊什么，被夜风吹得听不清。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木匣就在她脚边，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谢临渊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回去之后，赵元朗一定会在大理寺做手脚。审案的人，八成是他安排的。”

“我知道。”苏清霄没有睁眼，“所以不能等审。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找崔衡，把物证分三份，一份递进宫，一份送去大理寺备案，一份留在崔衡手里。赵元朗能买通审案官，但买不通所有渠道。只要东西在，他堵不住所有窟窿。”

马车辘辘驶向京城方向。一场朝堂构陷棋局彻底成型，而苏清霄的绝地反击，才刚刚拉开序幕。